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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1 / 2)

六岁的莉莉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沙滩上,银色的头发被咸湿的海风吹得凌乱。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铁皮罐头——那是她的“钱罐”。罐头很轻,里面只有一枚生锈的硬币,是她昨天在码头捡到的。

养父,岛上的铁匠奥尔森,正在工坊里敲打一块烧红的铁。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脸上总带着被炉火熏出的黑灰,手掌粗糙得像砂纸。工坊很简陋,四面透风,但却是莉莉唯一的家。

“爸爸,”莉莉走到工坊门口,小心翼翼地把铁皮罐头举起来,“我今天……能吃蛋糕吗?”

奥尔森停下手中的锤子,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不忍,还有一种莉莉看不懂的沉重。他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莉莉的头。

“莉莉,”他的声音沙哑,“钱不够。”

不是“今天不能吃蛋糕”,也不是“明天再说”,而是“钱不够”。莉莉低下头,看着罐头里那枚孤零零的硬币。她知道钱不够。一直都不够。

药钱不够。三个月前奥尔森在搬运铁料时摔伤了腰,需要一种昂贵的膏药,岛上的医生说要连续敷一个月。他们只买了三贴。

木柴不够。冬天太冷,工坊需要炉火取暖才能工作,但柴火很贵。很多时候,奥尔森会让她去海边捡漂流木,那些木头潮湿,烧起来浓烟滚滚,熏得人眼泪直流。

食物不够。最艰难的时候,他们连续三天只吃烤土豆,连盐都省着用。莉莉记得有一次,她实在太饿了,偷偷舔了舔装盐的罐子边缘,被奥尔森发现后,那个沉默的男人抱着她,肩膀抖了很久。

但最让莉莉恐惧的,不是饥饿,不是寒冷,而是每个月都会来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体面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总是拿着一个黑色账本。每次他来,奥尔森都会让她去海边玩。但莉莉会躲在工坊后面的木柴堆里,透过缝隙偷看。

“奥尔森,又到月底了。”

“再……再宽限几天,我接了码头修锚的活,下周就能结钱……”

“上个月你也是这么说的。”男人翻着账本,“你妻子的医疗费,葬礼费,还有这小丫头的……嗯,寄养费?总之,欠款已经到这个数了。”

莉莉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数字,但她看得懂奥尔森佝偻的背,看得懂他紧紧攥着却空空如也的手,看得懂他脸上那种快要被压垮的绝望。

“我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下个月,”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还见不到钱,这工坊,还有后面那间小屋,就只能收走了。你知道规矩。”

男人走后,奥尔森会在工坊里坐很久,对着炉火发呆。有一次,莉莉看见他拿出一个小小的糙布袋子,从里面倒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金属徽章,边缘刻着看不懂的花纹。那是莉莉被捡到时身上唯一的物品。

奥尔森盯着徽章看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叹气,又把徽章收了起来。

“爸爸,”那天晚上,莉莉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小声问,“妈妈……是因为没钱治病才死的吗?”

奥尔森给她掖被子的手僵住了。黑暗中,莉莉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睡吧,莉莉。”

他没有否认。那一夜,莉莉睁着眼睛到天亮。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钱不够”、“欠款”、“收走”、“没钱治病”。

她想起母亲模糊的容颜,只记得她总是咳嗽,脸色苍白,但会温柔地摸她的头。后来母亲不见了,奥尔森说她去很远的地方休息了。

现在莉莉明白了。不是因为病太重,是因为钱不够。

钱不够,所以留不住母亲。

钱不够,所以父亲的腰伤好不了。

钱不够,所以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每个月都来,像一只乌鸦,等着啄食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钱不够,所以他们随时可能失去这间漏风的工坊,失去唯一的家。

莉莉紧紧抱住怀里的铁皮罐头。罐头很冰,硌得她胸口发疼。

她要钱。

很多很多钱。

不是像岛上杂货店老板的女儿那样,要钱买漂亮的发带和糖果。

不是像码头船长的儿子那样,要钱买新玩具。

她要的是那种能让爸爸直起腰板的钱。

是那种能让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永远消失的钱。

是那种……能让人不因为“不够”而失去一切的钱。

第二天,莉莉开始更努力地“赚钱”。她起得更早,去海边捡贝壳和漂亮石头,卖给偶尔登岛的游客。她帮渔夫补渔网,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泡。她在码头上跑来跑去,帮水手们传话、搬小件行李,就为了换几个铜板。

每个铜板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铁皮罐头里。投进去的时候,她会小声说:“这是给爸爸买膏药的。”“这是买柴火的。”“这是还给那个坏男人的。”

罐头慢慢变重了。但离“足够”,还差得太远太远。

七岁生日那天,奥尔森用废铁给她做了一个小小的吊坠,是一朵粗糙的小花。莉莉高兴了一整天,把吊坠挂在脖子上。但晚上睡觉时,她摸着吊坠,脑子里想的却是:做这个花了多少铁料?那些铁料能卖多少钱?

她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但无法停止。

钱、钱、钱。梦里都是钱币碰撞的声音,还有戴金丝眼镜男人翻账本的声音。

八岁那年,岛上来了一个马戏团。莉莉看着那些华丽的帐篷、闪亮的服装,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上有些人,可以活得那么轻松,那么鲜艳。他们不用为下个月的柴火发愁,不用为了一贴膏药省吃俭用。

马戏团离开时,莉莉追到码头,看着他们的大船消失在远处。海风吹起她的银发,她怀里紧紧抱着铁皮罐头,里面是她攒了两年的钱,依然少得可怜。

“爸爸,”她问,“怎样才能有很多很多钱?”

奥尔森正在打磨一把渔刀,闻言抬头看她。炉火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太多莉莉看不懂的东西:悲伤、歉疚、还有深深的无力。

“诚实劳动,莉莉。”他最后说,“靠自己的双手。”

莉莉点点头,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够。

诚实劳动,像父亲这样,一辈子敲敲打打,最后连腰伤都治不好,连妻子的命都留不住,连家都快要被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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