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 / 3)
这“夫妇”二人正在客房里说着,却听于掌柜在楼下招呼吃午饭。这山林野店虽没什么珍馐,可童碧无论吃什么都能凑合,耽误什么也不可耽误吃饭!
她忙把两腿从床上放下来,脚往鞋子里一伸,要命,洗个眼睛连绣鞋也给打湿了。
“这个易敏知,怎么只拿衣裳不拿鞋。”燕恪蹙额去摸那一双绣鞋,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不像样。
敏知是头回做丫鬟,从前人家虽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好歹有个赵妈妈伺候呢。童碧只好替她分辩,“敏知没服侍过人嘛,她是我妹妹,又不真的是丫鬟。”
燕恪直起身来挑一挑眉,“那她是不是真领着苏家的月钱?她赚着下人的钱,就应当尽到下人的本分。”
童碧就不喜欢他这“丁是丁卯是卯”的做派,什么都算得清楚,人与人还谈什么情分?她翘起脚来摘去罗袜,偏把两只脚伸进湿漉漉的鞋子里。
燕恪却抬起她的脚,又将鞋子摘了去,掀了腿上一片豆绿衣摆来擦她的脚。他向来是个干净仔细人,早上林间滚了几个圈,回来他就将黑莨纱氅衣脱了,换了这干净的豆绿圆领袍。
他还是穿深深浅浅各式绿颜色的好看,穿黑的,显得人也阴鸷许多,像哪里走来的阎罗。童碧一只脚已擦干了,缩回来踩在床沿上,支起膝盖,暗暗看他。
那窗户纸给风吹得噗嗤噗嗤响,动静倒比昨夜间小了许多。一不留神又想到昨夜去了,她禁不住又羞又臊,将脸偏枕在膝盖上,又不由自主斜抬着眼窥他。
好在他只顾低着脸,擦她的脚像在擦什么珍贵的古董瓷器,这一时的温柔也将她打动了片刻。
这个人要是心肠不那么坏,嘴巴不那么刻薄,简直堪称男人中的完美典范,个头又高,身段又好——想到身段,他擦到她的脚板心,她一痒,脚便乱动,不留神在他腹上点了一下。
真是要命,这一片腹肌也是紧实得很!
燕恪给她这脚一碰,只觉腹中血涌,抬起眼皮看她一眼。她像不是故意的,毫不知情地偏着脸在看别处。
他仔细擦干她这只脚,也推回床上去,站起身道:“我去取鞋,你在床上等着。”
在床上等着?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她难得乖顺地点着头,他抬眉一笑,“别这么瞧着我,白日宣淫虽不是我的作风,但我也做得出来,我这人没别的长处,专擅通权达变。”
这张嘴真的惹人厌,童碧顿觉败兴,剜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老是像个登徒子老色鬼?你不是读了许多圣贤书嚜!”
他脸不红心不跳,“读再多书,也是男人。我年轻力壮,血气方刚,屋里偏摆着你这么位‘假奶奶’,你以为就你委屈?”
这话说得,怎么理倒让他占了去?好像自己不让他亲一下摸一把,倒成了个不通人情的罪人了。
童碧双眼望着他,叹了口气,“燕相公,我希望你在我面前,能维持住一份君子风度。”
他冷笑一声,“你不是说我黑心白皮,是个坏德行的男人么。既然你已经把我看得如此透彻,我还要什么君子风度?”
童碧双膝跪在铺上,抻起腰来,“那你装总是得装一下的呀!”
“没这个必要,免得又给你骂一声伪君子。”他撂下这一句,开门出去了。
不想燕恪去敏知房里翻箱笼找了鞋来,回房一瞧,童碧早没了影。到楼下堂前一看,她果然已与于掌柜丁青敏知坐在一桌上,正满脸欢喜地捧起碗来瞅桌上菜色。
真像个饿死鬼投胎。燕恪没好气,走去将绣鞋丢在长条凳后,也自坐了。
这野店中没甚好菜,多是时令菜蔬,今日这桌上却多了两大盘肉。一问原来是方才照升领着小厮们去林中查看时,顺手逮来两只野兔,借了店家的油盐烹调。
燕恪一面细嚼慢咽,一面问照升林中的情形。
照升端着碗坐到这桌来回:“别的没什么了,只是还安着些捕兽的兽夹。他们大概也是担心敌不过三奶奶,所以才提前布置了那些陷阱。”
燕恪故意似笑非笑睇着他,“照升,你以为这班人到底是冲什么来的?”
与其说是照升心内早有预料,不如说是苏文甫对陈茜儿了如指掌,早就料到陈茜儿被贬小河店,心里定是又气又恼,愈发对童碧怀恨在心,以她的性情,绝不会善罢甘休。因此此遭出门前,文甫便叮嘱照升多加防范。
可说到底,三太太到底是三太太,一样是他的主子,他没好多说什么,料想燕恪不过是明知故问,便也应付了个微笑。
燕恪没再多问,反是童碧捧着碗朝他笑了笑,“庞大哥,你才是真厉害,你使的什么刀法啊?”
照升非但没答她的话,连目光也敛回来,没大看她。一看见她,不免忆起当年他爹庞淮的死。可眼下她虽是仇人之女,又是苏家“三奶奶”,还是苏文甫动了心思的女人。<
他身为苏文甫的奴才,纵有天大私仇,也不得不先暂且搁置。
沉默得令童碧尴尬,不由得反省着这一路上有哪里得罪了他不曾?自从离家以来,路上七.八天,这庞照升也只听燕恪吩咐,只敬重燕恪,对别人都是爱答不理。
要说论公,她也是“三奶奶”啊,怎么只敬燕恪不敬她?要论私,他还是苏文甫的人呢,难道出门前,苏文甫就没嘱咐他多关照关照自己?
她暗暗撇嘴,埋头吃饭,再不讨这个没趣。
这时昌誉与路四两个也搁下碗到这桌上来,昌誉悄声道:“三爷,这伙人好像原来是在顺德府一带称霸,后来被官军所剿,才流落到江南来的。”
路四跟着点头,“三爷回来时说,那四个管那领头的叫‘小水哥’。我想起来了,从前我到过顺德,曾听那里的人说,他们那地方有个山寨,约莫二百来人,本事十分了得,首领叫全安水,这个‘小水哥’十有八九就是他,名字也对得上。”
全安水?
照升与童碧不约而同在沉默中琢磨这名字。
只听燕恪问:“你还知道些什么?”
路四又道:“只知道这全安水年少落草,没几年就混成了绿林一霸,听说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那几个头领有比他大的,也有比他小的,因敬他功夫好才尊他为山寨大哥。”
燕恪正点头,忽听童碧在身旁嘟囔,“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耳熟?”他眼皮稍垂一下,睐目过来,“你认识他?”
童碧瘪住嘴摇头,不以为意,“也许在哪里听过,不过年月太久,我想不起来了。”
看来那全安水果然认得童碧,童碧她爹从前也是强盗,也许与他有什么旧渊源也说不定。
那于掌柜不知其所以然,只笑道:“管他们什么绿林一霸二霸,还不是被咱们三奶奶给打跑了。咱们三奶奶这一身好拳脚,难道还怕几个小贼?到底是老太爷有远见,这回派三奶奶跟着来,叫咱们少吃了多少亏!”
丁青一向腼腆斯文,不擅说好话,也不由得连声称赞童碧,“有三奶奶在,那几个匪徒估计不敢再来了,纵来了也讨不着便宜,咱们前头想必一路太平了。”
布庄两个伙计也跟着好一番奉承,把童碧捧得晕头转向,直叹学这一身功夫,总算有了用武之地,还是她爹有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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