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2 / 2)
童碧倏地仰起脖子,托着身子有气无力地朝房中走,“老太爷让我和三爷经管那十二间布庄,还不如骂我几句呢!做生意,我不成的,稍微复杂点的账我都算不清,叫我经管那么些铺子,不是等着折本嚜!”
小楼梅儿两个皆讶异得忘了吱声,燕恪却带着笑,紧随其后踅进房来,“你就别叫苦了,多少人盼还盼不来的机会。十二间布庄一年拆一次账,上交老太爷七成,剩下三成,太太还得分咱们一成。”
只得一成?那更不划算了!
她坐在圆案后头,支颐着仍旧苦兮兮的半边脸,“一成,白送我我都瞧不——”
燕恪在案前站着,反剪双手,一语截断她的话,“按往年的账看,一成约莫有三四万两银子。”
童碧胳膊一歪,下巴险些磕在案上,两眼忙抬起来睇他,“三三三,三四万!”
“没错,三万雪花银。”他撩开袍子落座,高高提起茶壶倒茶,笑眼映着水柱,晶莹剔透,“就是跛子听见一年能赚三万银子,也该跑起来了吧。”
这自然不是小钱,寻常人家一年不过赚四.五十两银子,就连易家年景好的时候,也不过赚二三百两。三万银子能堆多高她连做梦都没个参照,纵然她姜童碧再是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这会也禁不住动心了。
她一手托住下巴,歪着脸转哀为喜,“蛮好蛮好,我还是干吧,不会我就学,学不会我就死!死了也得带上三万银子做陪葬!”
孺子可教也,燕恪赞许地点一点头,把茶盅搁来她面前,“把口水擦一擦,省得银子都给你玷污了。”
童碧仍托着半边脸做梦,“怪不得你一心想争一份产业,原来能赚这些钱,咱们要是能分三四万,你我再五五拆账。”想得高兴,连连拍桌,“发财了发财了!”
小楼梅儿进来,那梅儿也高兴得直拍手,跟着小楼下跪磕头,说了几句恭喜发财一列吉祥话。
童碧不知规矩,还是燕恪进卧房里抓了些钱赏她二人。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晚云一回缀红院,便径将罗香带回正屋,连声叱责她没出息。那江婆子忙将屋里丫头都驱散了,问缘故,晚云才没好气地将才刚老太爷说的话告诉她听。<
这江婆子亦听得愤愤不平,连声说老太爷偏心不公道,转头也来说罗香,“姑娘也是,不怪太太生气,你怎么不在老太爷跟前替自己分辩两句?管铺子两年,再不济的时候你一年也能分个三万多银子,现在好了,这些钱白白让给了三爷!”
罗香不以为意道:“让给三弟,总好过让给二房三房吧?”
晚云更来气,狠拍炕桌,“你难道就不想着,这些钱原该是你自己赚的!”
罗香坐在那头委顿着身子,歪着脸,“我是苏家的小姐,做不做生意谁还会苦着我不成?赚那么些钱有什么用,还不是吃这些穿这些。再说我出阁的时候,老太爷难道不替我筹备嫁妆?到时候自有银子白送我,我何必千辛万苦去争呢?”
晚云怄得直冷笑摇头,“我简直疑心你到底是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种,怎么脑子里尽是这些没出息的念头!你只想着嫁人倚靠婆家丈夫,岂知这世上没人靠得住!我当年嫁到苏家来,也以为苏家家财万贯,享用不尽,混几年,反倒把一两万嫁妆全搭给了你那没出息的爹!”
“夫妻同心,你的钱,爹的钱,有什么分别嚜。爹是拿去做正经事,又不是拿去嫖女人,您有什么可生气的。隔一阵子就要听您抱怨这些话,您说不烦我也听烦了。”
“你说得倒大方!你没嫁过人,如何知道在婆家手上没钱,那是要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苏家的上下哪个不是势利眼?你以为自己家里就不用讲人情往来?还有,你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跟着他,吃了二房多少亏?他倒是不出去嫖,花光我的钱,还不是弄个女人养在小宅子里?要不是当年我脾气硬,以死相逼,早就将他们母子接回家来了,你以为还会有你这二十来年的好日子过?”
江婆子在旁帮腔,“太太说得都是道理,都是为姑娘好,姑娘纵然以后出阁,手里自己有财路才行。这世上不论哪条道上都是捧高踩低的人,丈夫也是一样,你有钱他多疼你一些,你没钱,那么好了,你且看看!”
主仆二人说这许多,罗香仍执迷不悟,“你们自己钻到钱眼里去了,还当世上人人如此,我不信我苏罗香嫁不到一位真心爱我的好夫君。”
晚云忍不住嗤笑,目光恰似一盆冷水将她从头浇到脚,“凭你?男人不是好财就是好色,你没了财总得占个色字吧,可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你若不是苏家小姐,你看哪个男人会正眼瞧你?嫁个真心爱你的人?哼,我看你是做白日梦。”
要不说还得是做娘的最知道女儿,这几句话哪句不戳罗香肺管子?
她当即拔座起来,头一回与她母亲说重话,“我好不好也是您生的!自然好也随您,不好的地方,那也是随您!”
这话摆明了说晚云也丑,晚云当年嫁与苏赋,一直不得苏赋喜欢,虽面上要强从不说相貌一列的话,可心里十分清楚,还不是因为自己姿色平平。
为她的相貌,那时候可没少遭许多彩嘲讽。
许多彩年轻时候仗着有几分姿色,惯拿她同那些模样不好的丫鬟比,妯娌出门时,又常指着街上粗陋妇人笑道:“大嫂,你看那人,眼睛有些像你嗳!”
后来罗香出生,又指着罗香鼻子道:“姑娘这塌鼻子和大嫂简直一模一样。”
晚云憋了几十年的气,可从不争辩,就怕越是争辩,越惹人笑话,她偏要乔作云淡风轻不重外貌重内涵。可不过是自骗自,哪有女人不爱美的。
眼下给罗香两句话,蓦地刺得心一痛,便也拔座起来,啪地一声,一巴掌狠掴在她脸上。
罗香虽常吃她骂,却是头回吃她的打,捂着脸只管盯着她,双目含怨,那怨渐凝成泪,一行落下,头也不回地跑出门去。
江婆子不放心,忙跟出来,见罗香屋里执事的大丫鬟素雨坐在廊下,便叫她跟去。
素雨跟着罗香出来,往醉鱼池散心,一路劝着她许多话,诸如“太太都是为姑娘好”一类,罗香听得愈发生气,当即站住,狠掴她一巴掌。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连你也跟江妈妈学,什么都是为我好,没见过这般为女儿好的娘,难道要见我老死家中她才高兴?!我看她就是自己婚姻不如意,憋成个怨妇,也不许我如愿。我要是爹,我也不喜欢她!”
素雨低着脸不敢作声,也不敢掉眼泪,生等她骂完了,才又劝,“姑娘说得是,不过姑娘也别太生气了,生气伤身。老太爷不是吩咐太太了嚜,让太太赶紧给你寻摸婆家,等出了阁,不住娘家了,太太反而成日想姑娘的好了,到时候也就和顺了。”
罗香适才稍微气顺了些,扭头又款步朝前,与素雨说着话,慢慢走过香雪馆,见那边路上走着个叫茗山的小厮,是三叔苏文甫的人。
金粉斋在前头,这茗山却走到后头来,不知往何处去。
原来这茗山是到醉鱼池前头那墨云轩来等文甫,进去一瞧,只见照升不见文甫,正问及文甫下落,就见文甫由鸿雅堂下来了。
文甫进门瞥这茗山一眼,“你此刻不是该在嘉兴待着?怎么不说一声,就私自回来了?到底什么事情要回,神神秘秘的。”
“有件事,小的觉得蹊跷,所以特地来回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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