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 / 2)
果不其然,李大夫这厢及至黛梦馆,进屋瞧过燕恪的伤,就见燕恪扯好衣裳,转过背来,坐在榻上望着他似笑非笑。
有些不妙,这位三爷听说从前跟着他老娘流落异乡,是苏家刚认回来的孙子。谁知原来二十来年间,他们母子是如何过的?孤儿寡母,必然受人欺辱,他身上那些旧伤,恐怕就是时常同人打架斗殴所致。
这人骨子里绝不像他面上一般斯文,是个狠角色!
这老头子心里陡然打起鼓来,背起药箱便笑呵呵打拱,“宴三爷的伤已经结痂了,只要不抠不抓它,渗点血也没什么大碍,不必惊慌。等先前那罐药粉使完了,老朽再带药膏来。眼下天色不早了,老朽先行告辞,明日再来。”
一步还未迈出去,见那位瞎眼姨娘竟然从榻上弹起身,精准无误挡来他面前,“李大夫,别急着走啊,我们宴章还有话同您老人家说呢。”
李大夫两头惊惶不定,只得掉身回燕恪跟前,“三爷还有什么吩咐?”
燕恪却朝童碧使个眼色,童碧搬了条梳背椅来叫他坐。他踟蹰不敢坐,童碧一只手扶着椅背瞪他一眼,他领会那意思——必须坐,没商量。
这位三奶奶也不是个好惹的,这几日他可听见苏家下人说了她不少“英勇事迹”,先是拳打老太爷,后又恶斗衙门差役,五六个练家子的男子汉都不是她对手,何况他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
李大夫到底常年在市井之中混事业,十分有眼力见,当即一屁股坐了,直朝燕恪笑,“三爷太客气了,有事只管吩咐就是,我给你们家老太爷瞧了近两年的病,大家早是老熟人了嘛,不要客气,不要客气。”
燕恪阴沉沉一笑,拔座起身,炕桌上那三头烛台上的火苗子便跟着颤一颤,“说得是啊,李大夫给老太爷瞧了近两年的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们苏家待你一向不错,李大夫怎么还忘了医德,给老太爷下迷药?”
此话一出,非但李大夫神色大变,连童碧兰茉两个脸上也浮起满面震恐。
“原来你给老太爷开的是迷药?”童碧惊骇之下,一把揪住李大夫衣襟,将他从椅上提起来,“怪不得老太爷一直醒不过来!你这败坏良心的恶郎中,说!为何要毒害老太爷!”
李大夫两手慌在胸前摇撼,“我没有,我没有啊,我一个大夫,救不了人都要受人责骂几句,哪敢下毒坑害人命嘛!”
燕恪转到二人身旁来,睇着他笑笑,“你在老太爷的药里额外添了能致人昏睡不醒的川乌草乌,混在别的药材里,磨成药粉,每日一包让鸿雅堂的丫鬟煎来喂老太爷。那装药的布包都丢在柴房里,要不要我此刻叫人去柴房里找了来,另请个高明的大夫辨一辨,看你还如何抵赖。”
兰茉定下神,也在榻上笑道:“李大夫,我看你还是照实说了吧,不论是致人昏迷的药是还是致死人的药,反正毒害老主顾,告到衙门去,你一家老小可都得跟着你下大狱。”
燕恪又轻声笑道:“我听说你家里还有对双胞胎孙子,才七.八岁,常在你家附近白玉桥头玩耍。那河虽窄,水却深,你就不怕他们两个哪日失足掉进河里去?”
李大夫心头一颤,见他眉宇间阴鸷冷漠,比苏观瞧着还要狠毒几分,想是说得出就做得到。
他哪敢拿孙儿性命去赌?便将老脸一挤,一声哀呼,双膝落地,“我真没想害尊家老太爷,无冤无仇的,又是大主顾,我害他做甚!我不过,不过是受人之托,让老太爷晚几日醒过来,那些迷药,真不会害他老人家性命!”
三人盘问之下,这李大夫如实招来,原来老太爷刚昏过去那日,他进苏家大宅来看诊,出门却又被二老爷苏观请去附近一家酒楼里商议事情。
苏观许给他,将来在南京城寻个有名望的举人老爷,不教别人,只上他家里头去教他两个孙儿,连束脩之礼他也包了去。
李大夫起初以为是做儿子为家财之争想毒害老子,可苏观再三发誓,只需下点迷药,让老太爷晚几日苏醒。他一寻思,既然他肯让自己亲手下药,轻重自己便能把握,肯定不会伤及老太爷性命。
何况当初是苏观一力举荐他替苏老太爷瞧病,这两年得了苏家许多赏钱,也算欠苏观一份人情。实在没奈何,这才敢答应。
“三位佛爷,我敢拿我一对孙子的性命发誓,真就下了点迷药,只要药一断,不久老太爷自然就能醒过来!”
燕恪望着地上慢慢点头,“等老太爷醒了,你这些话,可敢去和老太爷说?”
原来是这做侄子的想告发二叔。李大夫垂着脖子,真是左右为难,“二老爷待我不薄,我去老太爷跟前说三道四,岂不是——”
“二叔从前待你不薄,你怎知将来我待你如何?”燕恪淡淡一笑,“还是说,你那两个孙子的小命不想要了?”
闻言,童碧不由得睇他一眼。他那副漠然神气,令人觉得他说得出做得到,可不单是吓唬人。
燕恪没察觉她的目光,自顾对李大夫说下去,“你若肯对老太爷如实道明,二叔许给你的,我一样能许你。不单能给你家两个孙子请一位好先生,将来他们高中秀才,我还可以保举他们到国子监念书。”<
这位三爷先前可是在国子监做官,想来不是说空头话。
如此威逼利诱之下,李大夫只得应承。
兰茉等他二人说完了,在李大夫背后朝燕恪挤眉弄眼。
燕恪领会,又朝李大夫转成一副祥和面孔,“我也不是白叫你李大夫做事,也要叫你发发财。我这里有桩生意,不知你肯不肯做?”
好处这就有了?李大夫半信半疑,“三爷说的什么生意?”
燕恪望向兰茉,澹然笑道:“我娘的眼睛其实前两年就看得见一些了,只是初回苏家,怕大太太有所忌惮,才瞒着没说。可我娘总不能装一辈子瞎,又怕此刻才道出实情,更惹大太太生气,所以想请你假意替我娘治这盲症,隔个把月,就说她的眼睛能瞧见些影子,混过去了就成。”
李大夫对这番说辞也有些疑心,不过大户人家的事不好说,女眷争风吃醋,男人争名夺利,谁知实情到底如何?
他吃了这回教训,深知这苏家大院里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
“这件事也不让李大夫白忙,改日我派人将三百两纹银送去府上。”
李大夫一笑,只管应承下来。
两桩事议定,李大夫并兰茉前后告辞而去,燕恪又在窗户里唤来小楼梅儿端水洗漱,与童碧吹灯歇下。
自从他受伤,两个人掉了个,如今是童碧睡床下,燕恪睡床上。他睡床下睡久了,猝然间还有些不惯,便挪到床边,望着床下道:“还是你到床上来睡。”
满月当空,月光从窗屉上淌进屋,可以清楚看见童碧一条腿高架在另一条腿上,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只管望着上头横梁出神,“你方才拿李大夫的两个孙子要挟他,到底是吓唬他的,还是说真的?”
原来这半天她是在寻思这个。她这人虽粗,心也不细,却有一副好心肠,和她那暴脾气十分不衬。他此刻忽然希望,她由内到外,都如“凶神恶煞”一般才好,免得告诉她实话,把她惊吓住。
他在她心里虽然早不算个好人,可还不敢叫她以为他已坏到无恶不作的地步。
他趴了回去,在枕上笑一声,“自然是吓唬他了,杀人我也不敢的。”
童碧脑子一转,眼抬到床沿上。他趴在里头,并不见他的人,但也能想象他脸上戏谑的笑意。她觉得他是在扯谎,要是不敢杀人,当初在牢营又如何同人比狠?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讲真的。”她咕哝道:“人家还只是半大点的孩子,你可别欺负弱小。就是大人,吓唬住他就结了,也别害人性命。”
燕恪索性将枕头挪到床沿边,脸半埋在上头,只露一双幽沉的眼睛朝下望着,“你把我想得太坏了。你也不单被我哄骗过银子,不止上过我的当,难道你待那些坑骗过你的男人,也是如此恨得念念不忘?也将他们看做罪恶滔天之人?”
童碧剜他一眼,“我可不是小肚鸡肠,那些人我早就不记得了。”
如此说来,她单记恨自己?他真不知该不该高兴。
“不过你和他们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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