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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1 / 2)

文甫走到窗前,透过窗户上的油纸,见对过兰茉那间屋子还亮着灯,殿晖此刻大概就在那屋里与兰茉说话。他待这位姨母很亲近,不过再亲近也只是外甥,左右不了兰茉的未来与前程。

做儿子的就不一样了,以文甫对那位侄儿的了解,无论如何绝不肯卖母求荣。可静王府那头一定要人,就只有一个办法,叫兰茉在苏家无所依靠,她就只能心甘情愿投身静王府。这样一来,静王爷得偿所愿,苏家也能保全些颜面。

再则,就算没有静王府这档子事,老太爷的身体也快不行了。他老人家糊涂了许久,突然好了,说不定只是回光返照。

他对窗叹了口气,“照升,我也不瞒你,我不能等老太爷临终才做打算,六十好几的人,说没就没,我得先有些防备。其实这趟来兰州,有宴章和殿晖两个人就够了,我为什么要跟着来,不就因为路途遥远,是个机会?宴章这两年在苏家太得意了,也很得老太爷赏识,我不能不未雨绸缪。”

照升走来他身后,“可就算没有宴三爷,还有二房的人。”

“二哥是个没出息,二嫂更是无用,纵然有个殿晖能干,却是心浮气躁不够稳重,织造坊的生意时时刻刻要与那些个大人内官们打交道,殿晖心狠手毒受不得气,老太爷不会把织造坊交给他。大嫂就更不必说了,有勇无谋也没胸襟,根本不是做大生意的材料,就那些布庄已经够她吃一辈子了。只有宴章,有胆识有胸襟,还高中过进士,他很会应对官场那些贪婪的大人——”

可照升心里算起来,这位宴三爷也救过他的性命,恩将仇报这种事,委实叫人为难。但要论恩情,再没有谁比文甫给他的恩情更重,他年幼时得文甫所救,又是文甫给他饭吃,还给了他一个安身之所。

文甫回过头来,见他面露踌躇,便朝桌前蹒步走去,“这件事只有你能办,茗山若有你这份本事,我也不肯叫你为难。咱们虽是主仆,却也是最相交最亲的朋友,我也不想对你挟恩图报,这样吧,我同你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

文甫点头笑着,拉开那边长凳,“你先坐下,我慢慢和你说——”

说不多时,只见风起雪落,纷纷滚滚,至三更方止。早上起来,天还未亮,却是雪光如昼,地上积雪又增两寸。怕路上又遇风雪耽搁脚程,众人早早出发,望凤凰城而进,在城内用过午饭又出城来,向东走四十里,天又黑了,只得寻客店夜宿。

耽搁一日,次日近午晌方走到安水打算行事的那处断崖。此地名曰盘龙岗,因道路狭窄蜿蜒得名。早上出了太阳,雪化了些,路上湿滑难行,众人骑在马上朝前头断崖处慢行,行到陡峭处,照升却让大家伙下马,牵着马慢慢往坡上去。<

张睿在后头牵着马与安水并行,低声道:“这庞照升真是麻烦,他是不是觉察了什么?”

安水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捻在袖中,将照升的背影瞅上几眼,摇摇头,“不像。”

就算下马也无碍,那苏文甫牵着马绳,必能被那马带坠崖下。张睿点点头,扭头朝最尾看一眼殿晖。殿晖正搀扶兰茉下马,将自己和她那匹马的缰绳交与五福六顺两个,他则搀着兰茉在后头艰难慢行。

遍野叠雪,兰茉披着件白色斗篷嵌在其中,显得出尘绝世,怪不得连看惯美人的周静王也会对她动心。相形之下,童碧觉得自己身上披的这件红色兰绒斗篷就显得太过艳俗了,因此嘴里嘀嘀咕咕,抱怨燕恪早上不该叫昌誉翻了这件斗篷出来,该要那件白的。

燕恪瞟见她嘴巴在动,问她在说什么,她却摇头,朝前轻递下巴,“我见张睿老往后头瞅晖二哥,是不是他们说定了今日要对三老爷动手?”

前头便是盘龙岗,正是杀人越货的妙地,燕恪虽没过问过,也料定如此。不过他才懒得理会苏文甫的生死,既决定要走,苏家的恩怨是非也不与他相干。

他笑着摇头,“不知道,全安水没告诉你?”

“我前夜问过他,他不肯说。”

“他不肯说就罢了,那是他们之间的买卖。你很怕苏文甫出事?”

童碧瞥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算心里这样想,也不敢这样说,只牵着马朝他并得近些。

按私心论,她待苏文甫,的确谈不上什么舍得舍不得。不过也许是当初相识时对他有过特别的好感,而那份好感原本可以发展出一段儿女情长的关系,却因为彼此的身份,使那份关系戛然而止,无疾而终,又恰恰是因它戛然而止,仿佛故事缺个结尾,心欠欠的。

按公道来说,文甫也不该死,别人说他如何居心叵测她都不大相信,所谓眼见为实,她一直记得当初在酒楼里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份侠义。

哪怕是个陌路人身陷险境她也得帮一把,何况是他。既然劝不住安水,她就只得竖着耳朵张大眼睛盯着他三人的举动,以防不时之需。

一行走到坡上来,右手边便是悬崖,崖下白雪皑皑,但来时走过这条道,大家都知道雪底下是片乱石。安水看准时机,悄悄将手一挥,一枚长钉从茗山身畔掠过,直中文甫那匹马的后蹄。

那马吃痛,陡地一叫,马蹄乱踏间,踩落一堆雪,身子跟着朝崖下坠去。文甫忙撒马绳,却为时已晚,人在崖边扬一扬胳膊,也跟着坠下崖去。

“三老爷!”众人登时慌了神,纷纷立在路边朝崖下望。

安水三人与殿晖正以为得逞,哪承想偏是天不遂人愿,崖下两丈处,从黄土峭壁内伸出一块长石来,恰给文甫乱中抓住。照升瞧见大喜,蹲在崖边朝文甫大喊,“老爷!您抓紧了!”

那块石头上堆着雪,很是滑手,文甫抓得吃力,朝身下望去,那匹马已摔了个半死。照升茗山童碧三人忙叫众人将马上能解的绳子都解下来,结成一条朝底下扔去,眼瞧着文甫抓住了绳子,殿晖失望之余,也来帮着拉人。

好在众人都不知道那马到底是如何突然发狂,安水三人并未被问责。文甫虽有些察觉,却没证据,只得爬起来拍拍身上,宽慰众人,“我没事,大家都别惊慌,先下了这盘龙岗要紧。”

童碧见他身上皆有许多擦伤,两只手更是鲜血淋淋,两条腿壁上也蹭得皮开肉绽,想是一时难行,便暗瞪安水一眼,将帕子递去,“三叔,你没受什么内伤吧?”

文甫接过帕子摇头,“尽管放心,从前刚开始跑买卖时就有人替我算过命,外头这些风霜雪雨奈何不得我。”说着,眼梢带笑刮了安水三人一眼,又用心瞅一眼燕恪,便垂下头,提着那血淋淋的膝盖走一走,“只是我这条腿的筋骨想是伤着了,实在不好走。”

燕恪站在童碧之后,心道他这一眼似有深意,兴许以为是自己暗中使坏。虽是百口难辩,却也没什么可辩之处,随他怎么去想,“三叔,我记得再行二十里有处庄子,咱们去那里投宿,想必庄上也有土郎中,治治外伤,再买匹马过两日好赶路。”

殿晖点头道:“上回我倒是在那里瞧见过一家药铺,一会到集上,我打发六顺去走一遭。”

便将文甫扶上马,由照升小心牵着,缓下盘龙岗,往小路上去。行过二三十里,果然见一处村庄,虽无客店,却打听到有一家姓陈的大庄户宅内可借宿。众人牵马往陈家而来,见是座大宅,有个小厮应了门,一行说明来意,那小厮便将主人家陈老爹请了来。

那陈老爹四十来岁,留着三寸须髯,为人十分和善,忙将一行人放进门来。这宅子虽大,人口却凋零,只听着院内静悄悄,陈老爹引着众人过了照壁,指着东西几间厢房,“正好贱内去大姑娘婆家串门子去了,带着几个儿女去的,屋子空着,客人们将就些吧。”

殿晖欲给银钱,陈老爹却无论如何不肯受,白借了他们三间客房,还热络地要管待他们茶饭。分配了屋子,都到文甫这屋里细细查看他的伤,因撒了李大夫秘制的药粉,擦伤倒不要紧,只是他左边那膝盖已肿得老高,时下急需好膏药。

殿晖便向那陈老爹问询,“陈老爷,不知庄上可有郎中?”

陈老爹皱眉道:“庄上虽无郎中,往南十几里处有个市集,那里有位大夫,不过去到那集上必然黑天,那位郝大夫只怕不肯来。啧,他那个人脾气不好,又有些犯懒,远近都知道的,要请他得一大早就赶去。”

童碧道:“我去请他!他若不肯来,我便硬拉他来,量他也强不过我。”

燕恪怕她闹出事,也欲相随而去,照升却从床前起身道:“宴三爷,我去吧,还请您与晖二爷留下来照看老爷。”

按说他两个是侄儿,是该侍奉床前,燕恪也没话说,只低声嘱咐,“三奶奶性子急,别叫她和人打起来。”

照升点头应承,临出门前,童碧却想起来,照升跟她去了,岂不便宜了安水他们朝文甫下手?干脆把他三人也带走,便拉他三人道:“咱们也一块去瞧瞧吧,市集上兴许有好酒肉呢。”

可巧三人这会肚里正有些犯馋,才刚又听见那陈老爹只吩咐下人去地里摘些菜蔬,嫌清淡没滋味,也满口答应,跟他二人往外走。

出陈家不远,一条大路朝南,童碧扭头见照升低着脖子落后有些远,就悄悄劝说三人,“可见三老爷是命不该绝,你们快把晖二哥的定钱退了,这笔买卖就别做了。”

张睿笑道:“定钱定钱,那就是这事定下了不能更改,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把主顾托付的事情办妥,这可是江湖规矩。更何况那位二爷可比你们那位三爷大方许多,人家开口便许下六千两银子,我们能放着不赚么?”

王端笑道:“除掉苏文甫,那位二爷将来有的是钱分,自然舍得出这笔钱。”说着,绕到童碧身旁来,碰碰她的胳膊,“姜姑娘,你就别管这闲事了。”

童碧蹙眉,“我怎么能不管?你们又不是缺钱,何必还要杀人呢!庞大哥肯定是要拼命护着三老爷的,到时候你们与庞大哥斗起来,叫我帮谁?”

安水冷笑着斜睐她,“你到底是怕我们杀了苏文甫,还是怕我们杀了庞照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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