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2 / 3)
殿晖照例到兰茉房中,手上捻着一枝金山茶,待兰茉一开门,就将花递到她眼前。兰茉惊呼一声,“唷,这地方冷得如此,还能开出山茶花来?这品种更是难得。”
“卢公公喜好培植花卉,府上有间暖房,我见这花正和姨母的气度,所以向他讨了一枝。”
兰茉一面在后头关门,一面僵滞了笑意,要说顺手采的,她乐于消受,说是专为她向人讨的,真叫人承受不起。不过现今又觉得他说的话,办的事都有他的用意,不一定是随心所欲,此人城府深重又心狠手辣,从前差点给他孩子气的一面骗了过去。
这时候愈发不敢得罪他了,他敢买凶杀他的亲叔叔,要是自己这个假姨母不如他的意,杀起来岂不更没什么不忍心?午晌童碧的提议忽然袭到脑中来,她立刻在心里有了决断,还是趁早离开苏家为妙。
苏家实在是个龙潭虎穴,得罪了陈茜儿还不怕,她毕竟是病重之人,熬也熬得过她,可还有个穆晚云虎视眈眈,这里现又坐着个魔头。相形之下,燕恪都显得是个顶好顶好的好人了——
“姨母在想什么?”殿晖自俯腰向火盆里搓着手,半天没听见她讲话,奇怪地撑住一边膝盖,歪头起来瞅她。
“我在想用什么东西插这花才好。”兰茉忙笑一笑,顺手将花插到桌上那只白瓷茶壶里,拂裙在旁边凳上坐了。
殿晖低着头攒眉,“这炭不好,气味大。”
“将就将就吧,明日咱们不就动身回去了嚜。”兰茉笑得脸僵,趁他没看见,忙张张嘴调调表情,小心试探,“你和你三叔一道走回来的?”
“卢公公安排了轿子要送我们,可我难得来一趟兰州,想走一走逛逛,三叔就陪我走回来了。”
兰茉又笑,“三叔对你蛮不错的噢。”
殿晖笑一声,轻得像一种轻蔑,“三叔待谁都一样,真不真心就不知道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嘛,你们是叔侄,只要面上过得去不就结了?他和你父亲似乎也不大亲热,是吧?”
“他们不是一个娘生的,年纪也有悬殊,自然不大亲。”
“老太爷是更偏心你爹还是偏心你三叔?”
殿晖抬起笑脸,“您到苏家这么久了还看不出来?自然是偏心三叔多一些,三叔比我爹,不知能干到哪里去了。”
“那你说,将来老太爷归了西,织造坊是交给三房,还是交给你们二房啊?”
“怎么不问是不是要交给三弟呢?”
兰茉心一慌,笑着摇手,“宴章从没接洽过织造坊的生意,就是先前跟大太太学过照管布庄的买卖,那也没学几个月,老太爷不会交给他的,这个你倒不必担心。”
“我担心了么?”
问得兰茉直慌到脸上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啊,我是说这苏家的买卖宴章肯定是不会争的,他到苏家不过才两年,他呢,他呢——”
越说越显得慌了,殿晖睇着她微笑,“您到底是想说什么?还是您想问什么?”
“没有没有没有!我就是和你说说家常,不说了,不说了——”兰茉讪笑着起身,朝右面那堵墙指一指,“我去看看你兄弟,他好像吃了不少酒。”
却被殿晖一把拽回凳上,“我也吃了不少酒,您怎么不问问我?您不是常说外甥和儿子都一样么?”
“那我去讨壶热水,给你沏碗热茶醒醒酒。”
说话便开门出来,往客堂中讨要热水。风雪早停了,正是不早不晚宁静时候,六七张桌子空无一人,仅有个伙计在柜台后坐着打瞌睡。童碧却在那柴火堆旁坐着烤火,等火上铁料吊着的那壶水烧开。
兰茉鬼头鬼脑坐到童碧身旁来,开口便道:“我想通了,我跟你们一块离开苏家。”
“啊?”童碧诧异地斜睐眼,这还没隔夜呢就想明白了?她与燕恪不似母子胜似母子,都是瞬息万变,一会一个主意,有些信不及,“您不想留在苏家赚养老钱了?”
“我算了算,等回去后苏文甫把那三千两银子还我,我也有好些钱了,只要别太奢靡,养老是够了,就怕贪心不足蛇吞象,你想啊,殿晖今日能买凶杀他亲三叔,明日就能买凶杀我,我还不赶紧溜之大吉?”
“好端端的,晖二哥为什么要杀你啊?”
眼下他的“好”是有条件的,那是因为他喜欢她,可谁能保得住他的喜欢有多长久?他到底年轻,将来轻而易举变了心,还能待她好下去么?到时候没准嫌她碍事,一张状子将她告去衙门,那会逃都来不及。
兰茉笑笑,“我就是打个比方,还是你说得对,你们都不在苏家了,我一个光杆将军留在那里岂不给人欺负死?我也得走!”
童碧点一点头,“那您想过从苏家出来以后去哪里么?”
兰茉一把紧挽住她的胳膊,“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听这意思是打算常赖着他们了,童碧稍显踟蹰。她又急了,“嗳,你们不能抛下我的,咱们三个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们假夫妻过成了真夫妻,假母子怎么就不能过成真母子了?”
“您非得给他当娘嚜,我倒是没意见,可您得问问他啊,没有追在人屁股后头非要给人当娘的吧?要是小孩子找奶吃,认也就认了,可您,您也没奶吃了,还得我们照管您。”
兰茉抬手摸她的脸,像摸亲闺女似的,“我也可以照管你们呐,两个没娘的孩子,多可怜,这人呐不管多大都离不开娘,有娘在就有家在,你看全安水他们三个孤儿,没爹没娘,成日从这里浪到那里,那里飘到这里,一身本事有什么用,连个媳妇还混不上!再说我也无亲无故,不跟着你们跟着谁呢?难道让我又沦落风尘?我到底一把年纪的人,虽然美貌尚存——”
“哎呀打住打住!我和二郎商量商量好不好?”<
兰茉垂下手来笑,燕恪还不是听她的,只要说服她就不是什么难事。她拿起凳边靠的火钳翻柴火,不一会见水开了,两个人拿两个小铜壶装了水,各自回房沏茶。兰茉推门进来一看,殿晖在她那床上侧身躺着,将被子胡乱裹在身上,没脱靴子,两只脚.交搭着悬在床边,呼吸沉重,像是睡着了。
她走来床前,他半张脸埋在枕头,另半张脸,又给被子盖住一半,眼睑底下有些发红,眼皮紧紧阖着,浓密的睫毛乖巧地盖下来,仍像个孩子。她心里一叹,实在不知是该怕他还是该爱他。
次日众人启程望凤凰城而去,一路上雪掩黄土,风添丘壑,马车不大好走,因而连兰茉也改为骑马,还不大熟练,不敢跑,路上雪又厚,众人只得慢慢朝东而行。横竖入夜前赶不进城,当夜便在二十里外一家村店内投宿。
吃过晚饭天色擦黑,安水往店外不远处那棵老槐树后头撒尿,正抖擞着系裤带,却见身旁走来个人影,借雪光一瞅,原来是殿晖,他便嚼着根干草笑笑,“唷,原来是晖二爷,您老还有什么吩咐?”
殿晖也撩开衣摆撒尿,“怎么还不动手?”
“急什么,早上刚出兰州,还走没到地方呢。”
“要走到什么地方?”
凤凰城出东一百里有处三四十丈高的断崖,断崖上正是必经之路。安水与张睿王端一商议,觉得先前燕恪说的话不错,能少些麻烦就少些麻烦,便定下到那断崖上再动手,人摔下去保管没命。雪路难行,谁知道苏文甫到底是怎么掉下去的?
“这法子既不劳累,也省心了,免得官府还要查一查,”
从前常是以武艺办事,这回安水突发奇想要学学燕恪动脑子,一动可了不得,有茅塞顿开之感,愈发觉得自己是天生大智,只是从前被一身的好功夫给掩埋住了。他咂舌一声笑起来,往雪地吐下草根,对自己敬服不已。
殿晖听来也觉此计不错,系好裤带点一点头,“随你们怎么办,我只要结果。”
安水斜睐着他笑道:“你这位三叔怎么得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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