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2 / 2)
趁着星明月朗,大家伙奔回驿馆。前堂灯烛明亮,院内也有众多便衣军汉打着火把,正乱着将货银装车。见几人安然无恙地回来,文甫忙从院内走来问白家的情形。
照升叹了声道:“实属无奈,杀了几个王府侍卫。”
既然今夜许燕恪与照升等人去白家营救,文甫心内已料到会闹到这步田地,眼下只能担着这天大干系,先将银子送去兰州,或许在那头可请侯总兵与卢公公帮着向周静王说和说和。
此刻最怕静王府的人追来,一旦陷在开封,就只能听凭周静王发落了。文甫因道:“杀已杀了,便顾不得许多了。我才刚让傅管队与官府的人通过气,取了一道手书来,可命城门官军开门给咱们放行,咱们须得连夜出城,有事路上再议,你们快各自回房去收拾细软。”
燕恪拉着童碧刚走来院中,却见敏知在满院到处喊丁青,见没应答,连那些相熟的军汉也自顾搬抬货银,并不理她,她瞧科出点不对来,自己在白家关了这几天,好容易回来,丁青该在前堂迎着才是,怎么这会找半天也不见人?
因见昌誉走过,便将他一把拉住,“昌誉,青哥呢?怎么不见他?”
昌誉欲言又止,朝那内院中瞅了一眼,敏知窥他神色凝重,心蓦地一沉,一转身便往内院跑,跑到院门底下,陡然顿住脚,只见内院中摆着口黑漆漆的棺材。
童碧见情形不对,也跑来那院门底下,心下一惊,扭头问:“这棺材是谁的?”满院无人应答,她只得跑回燕恪跟前,“你说啊!”
燕恪朝那墙下看一眼敏知的背影,低声道:“是丁青。”
话音甫落,敏知一下掉过身来,“三爷瞎说!”
童碧也眼泛泪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怎么会呢?你骗人是不是?”
正值燕恪难以启齿,前堂内烛光一明一暗间,文甫剪着条胳膊从堂中踅出来,平声静气道:“丁先生的死,也不能怪宴章,那夜三奶奶与照升几人欲从白家后门潜入,为了将后门的人调去前门,宴章欲在前门生事,他是苏家少爷,总不能叫他去同白家那些下人拉扯,只得使唤丁先生上前争辩,谁知刀剑无眼——”
这话真叫人无从辩解,他说的哪句不是事实?可听起来,处处彰显燕恪的不近人情,燕恪只得朝他望一眼。文甫却坦坦荡荡地走开了,唤着照升回房去收拾细软。
院内仍是身影繁脞,敏知冲过幢幢人影,猛地跑到燕恪面前,揪住他的衣襟用力将他一摇,却摇得自己涕泪纵横,“你为什么使唤他去,你明知青哥半点武艺也不会!是不是你瞧他不过是个账房?你瞧他不过是个下人,你瞧他的性命不值钱!”
燕恪欲辩难辩,索性深吸一口气,硬着声道,“会武艺的就该死么?这里谁是该死的?出来闯荡,生死有命,谁不是把性命悬在头顶上?”
敏知听了这话,反是一笑,真叫无话可说,身子一软,顺着他的衣袍便跌坐在地上,哭得抬不起头来。童碧忙将她挽起,目光却钉在燕恪脸上,眼眶里有泪光闪动着,那泪却是冷的。
燕恪静静等着她高声骂他,没承想她却格外冷静道:“你还真是你。”言讫便敛了目光,搀着敏知走了。
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燕恪却知道她那未尽的言语,是说自她认得他起,他就一直是他,薄情寡义,奸猾狡诈。这也是事实,一样叫他无从分辩。
他久顿在院中,身边军汉们仍来往忙碌,只张睿走过他身边,将他肩膀轻拍了两下。他却没觉得安慰,反觉得心给他拍碎了似的,抬头一望,天上那圆月满是黑斑,也像分裂了似的。
约莫个把时辰,一行人冒夜出城,往西行过四十里路,拂晓渐明,童碧骑在马上扭头望去,黄土路间烟雾袅绕,只那些稀拉拉的枯树间亮起一线白光,早不见了开封城墙。她心里默默算着,敏知大约此刻也朝东行过了三十四里路。
队伍里的火把都熄灭了,满是黑压压的疲累的身影车影,大家还是得朝前走,为了什么也许一时都有些迷茫。
军汉们是得了军令,她姜童碧虽没谁的令,也不爱钱,更有些心灰意冷,本来想跟着敏知一道折身回去。
可燕恪说:“全始必全终,当初没人逼你来,是你高高兴兴答应了老太爷要把银子一文不少送到兰州,眼下你说走就走,算什么?算你的道义?”
他这个人虽无情,却有理,一大堆的理,叫她领会,人活在世上,不单是自在潇洒,不仅是恣意纵情,还有点身不由己,那点身不由己,恰恰是一份责任。
“昨夜我话说得有些重了——”燕恪骑马并过来,朝她笑笑,“你还生气呢?”
童碧看他脸上虽有疲态,却笑颜如常,倒不觉生气,只有满腔提不起的心力。
她忽然觉得她根本不必等他的答案,他怎么能舍得下苏家的富贵?他心里是没有人情的,撇下那些,还能拿什么再填满他的心?
她摇摇头,“我不生气,你不必腆着脸来哄我,我认你说得不错,全始必全终,我会帮你把银子送到兰州的。”
燕恪脸色一僵,又低声道:“我交代了路四,陪易敏知回去后,要走要留都随她,若她不肯再留在苏家,路四会从泰定取一千两银子送与她。”
不提银子便罢,一提银子童碧更是脸色铁青,“敏知未必稀罕你那一千两。”
这些话说起来还真是别扭,她分明没将丁青的死怪在他头上,却又像怨他什么似的,语气又冷又淡。他寻思一回,自嘲地笑了声,“你以为我那天晚上叫你们夜闯白家,累及丁青,只是为了那些银子?”
“难道不是?”
“你别忘了,当时易敏知和崔明生就被扣在白家。”
童碧这才肯多看他一眼,看着看着,自己先憋出两眶泪来,“就算不是你使唤丁青去拼的,那你为什么不哭?丁青跟了你这么久,你就只把他当下人?你不是无情无义是什么?”
“我一定要哭天抢地的才算有情有义?我生来眼泪少,你要我怎么办?”他急得没奈何,叹了声,“丁青不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他自己早就知道跑商是件难事,可他从没退缩过,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男子汉大丈夫,自己选的,虽死而无悔。”
童碧听他说得气闷,脚跟轻轻一踢马腹,便朝前了几步,将马并着安水等人的马匹。
安水扭头瞟一眼,见燕恪在后垂头丧气,又收回眼瞧童碧,见她脸上挂着泪,心道这不是专门成全他么!便忙在浑身摸遍,摸了条帕子来递给她,“不哭了,那个谁不是还年轻嘛,她将来还可以改嫁,难道死了汉子就活不下去了?”
童碧凝着泪乜他一眼,嫌他说话也不中听,拉紧缰绳,将马一踢,踢踏踢踏一人朝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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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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