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 / 2)
好巧不巧,北京户部有位大人被派去巡查扬州一带的桑麻种植情形,老太爷这日下晌听说,次日一大早便打点了细软,携文总管与织造坊内两位管事,与胡公公等几位公公坐船往扬州去了。
这一去少不得要十日工夫,前一夜老太爷照例将家务嘱咐了许多彩一遍。外头各行生意则吩咐苏观与晚云稍微盯着些。苏观虽不可靠,倒不打紧,各行自有可靠的掌柜管事。
只是这文总管有些放心不下兰茉,临走前就赶到梅兰居这头来,将下人都细细嘱咐一遍,又来房中叮咛兰茉,“这些日子姨娘就在这头住着,也别往大宅里去了,无事也不要出门。”
兰茉打着哈欠点头,“是老太爷嘱咐的?”
老太爷日理万机,哪记得这些事?但文总管仍笑着点头,“老太爷在家,家里人好歹有个忌惮,如今他老人家要到扬州去,您可得多加小心,别出什么事端。”
“您老就放心吧,我也不是什么好事的人。”
“那我就先过大宅那边去了,那头大约也收拾好了,胡公公的人还在码头上等着呢。”
兰茉送到廊下,文总管提着衣摆躬着腰忙辞出去,又骑马赶回大宅这头。这里两个小厮也正收拾好,趁天翻了鱼肚白,搀了老太爷出来,一行便往码头去。
不及两刻,金粉斋这头也开了院门,几个粗使婆子在泼水扫洗,丫鬟们提水端盆进了各屋。茜儿支撑着坐在妆台上,叫银儿梳头,自对镜中望着。
一抹晨曦横在她脸上,正有刀刃一样宽,斜割着她两片白嘴唇。这病中的光景真是大不如前,从前她好时,这两片嘴就是不抹胭脂也是桃红的,如今却是白惨惨的两片死肉。两边颊腮也有些往里凹陷,皮肤里透出乌青的颜色来,简直瘦得没人样。
据李大夫诊断,是伤寒侵入心肺,他虽未明说,她自己也清楚,是很难好的了,眼下是捱一日算一日。可她不想死,从前做千金小姐时,总笑那些苟且偷生的人,活也活得难看。轮到自己,也是舍不得死的。
活着总还有翻身的机会,就像生意人常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她把胭脂膏盒子打开,挖一坨在手心里慢慢匀着,“杨大夫没乱说吧?”<
银儿笑着摇头,“已嘱咐过他了,沁姐的身孕,有也当没有,他和咱们家的人又不熟,也没人去问他。”
茜儿点一点头,把胭脂膏子厚厚地匀在嘴上,涂得油润红亮,脸上又匀成一片桃色,好在她涂脂抹粉的技艺十分精湛,精细涂抹下来,也似个红光满面的年轻女子,只是面颊过于消瘦了些,皮肤底下透着股死人气,像个从棺材里跳出的死尸,少年夭折,带着怨气死不透那种。
许多彩娘家就是开棺材铺的,捎带着也做纸扎生意,也卖些纸烛冥宝,乍见她这副模样,讨厌归讨厌,却莫名感到两分亲切的恐怖。觉得她像他们家纸扎铺里精扎的“娇妻美妾”,旁边再摆上一顶纸扎的把人抬大花轿,那就更妙了。
“唷,稀客啊弟妹,好些日子不露面了,怎么想着到我这里来了?”多彩起身迎到罩屏底下,趁搀扶她的间隙,仔细一看她脸上涂了不少胭脂,放心下来,将她搀来榻上坐了,“弟妹向来是无事不登门,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茜儿坐定了,朝罩屏外使个眼色,但见杏儿捧着个小方匣子进来放在炕桌上,并银儿两个都退了出去。
一瞧这情形,多彩便也将吴妈妈与房内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拂裙坐下来,眼梢瞥着这精致盒子,“这是什么?”
茜儿将匣子打开,是一颗玉润浑圆的大南珠,“是我陪嫁的东西,二嫂不是一直很喜欢么?送给你,拿去嵌做个分心,按市面上的价钱,少说也值二百两银子,不过就算有这二百两,只怕也难得遇到这样好的货。”
叫多彩大吃一惊,“送我?只怕不是白送吧,弟妹到底有什么事?”
“二嫂放心,不是什么为难的事。”茜儿笑一笑,朝着对面长案上那香炉飘出来的袅袅白眼眨眨眼,“我记得二嫂以前说,有一味能起死回生的妙药,您还记得么?”
原来是来问药来了,怪事,要问药不去问大夫,却来问她这个不通医术的人做什么?
茜儿又道:“那味药有个名字,还是你说的,叫‘珠丹’,二嫂忘了?”
忽然哪里敲锣,在多彩脑中“咣”地响了一下!她心里一抖,朝茜儿脸上望过来,见她唇角挂着点微笑,红艳艳鬼魅似的。
“记得,记得——”多彩僵着笑,点一点头。
“珠丹”就是未出世的胎儿,听她祖母说,家中曾卖过一口棺材,殓的一位身怀珠胎的妇人,不想下葬第二天,那妇人的墓就被盗了,一干陪葬品都没丢,只是妇人被开膛破肚,取走了阴胎。
传言说这阴胎可治疑难杂症,是给当时宫里一位患了重病的位高权重的老太监得了去,自他服下后,不单病好了,竟又活了二十年,到八十多才寿终正寝。
这些事说得神乎其神,在他们殓葬行,这类的奇话怪话多了去了,到底也没个人来验证真伪。
多彩从前也不过是当奇谭来说,眼下斜眼一瞟那颗大南珠,倒有两分认真起来,“这胎就叫珠丹,可治百病。你想啊,世上的药,哪一味不是天地氤氲,机缘巧合才生得,这珠胎更是天地玄机,牝牡相合才孕得,难道不是人间至宝?再说一胎生下来,少说有二三十年可活,吃了这珠丹,自然就借了他的寿数。我认得的那个黄道婆,姓赵的,从前是做接生婆的,不信你问她,这些事她精通得很。”
茜儿睫毛簌簌一抖,“她几时来家?”
多彩歪着肥胳膊一笑,“唷,都有一年没到咱们家来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二嫂,她家住哪里?你告诉我,来日我还有二百两银子的谢礼给你送来。”
多彩一把将那匣子阖上收在腿边,肥胳膊搭在榻上,“好说好说,就在吴王巷。”
说话茜儿意欲告辞,多彩比她还忙,朝廊下叫了银儿杏儿两个进来,“好好搀着你们三太太,别叫她摔了,快回去好生歇着。”
送走了这主仆三人,一时吴妈妈钻进屋里来,见多彩正举着那南珠对着光细看,便也凑来看,“唷,真是颗好珠子,三太太今日怎的突然发这善心?”
多彩回转粗腰,招她在榻上坐了,脑袋凑在桌上窃窃地笑,“这叫病急乱投医,逢庙就烧香,她换了那么些方子,吃了那么些好药,没见好,反是越病越重了,自然发急了。这人一急,就要发昏,从前她还奚落我信这个迷那个的,如今也来问起我治病的灵药来了,你道好笑不好笑?”
“她问什么药?”
“珠丹!”
“珠丹?”吴妈妈是多彩娘家跟来的,这种话她自然也知道,当即提起两条稀拉拉的老眉来,“她到哪里去寻这珠丹?”
“我管她上哪儿寻去!”多彩只顾手把南珠,笑得嘴不平。
吴妈妈寻思一回,攒眉道:“我听门上说,前两天金粉斋换了位姓杨的大夫去瞧病,刚换了大夫,就来打听这种话,我看这事有古怪,我得去打听打听。”
多彩以为不相干,不过留点神总是没坏处,便道:“你过两日去问问那赵道婆,才刚三太太和我打听她来着。”
于是吴妈妈次日便寻了赵道婆家,赵道婆起先不肯说,还是吴妈妈塞了五两银子与她,她才说了。
果然今早陈茜儿派了她房里的罗妈妈领着个人来打问过,就是问珠丹的事。这赵道婆招摇撞骗惯了,不论真假,只管说了番神神叨叨的话糊弄人,得了银子,那罗妈妈还要请她弄一副取丹的药方,摆一个取丹的道场。
吴妈妈听得稀里糊涂,“这还得摆个道场?”
“嗨呀,这不就是落胎嘛!落胎到底是损阴德的事,摆个道场超度超度原是应该。”
吴妈妈嗤了声,“这可和落胎不一样,哪有前脚落胎后脚就入药的。”
“这是你见识少,万物有灵,人更是万物之首,荒年间吃人的事那还少啊?再说三个来月,这胎还没手掌那么大,落下来不过是一块死肉。”
吴妈妈心里一惊,“这么说,她是找着这肯卖胎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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