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3)
近子牌时分,黛梦馆仍灯火通明,小楼梅儿听说三奶奶走失,皆不敢去睡。只敏知瞧科出些不对来,看燕恪坐立不定的模样,猜两个人大概是吵架了,便悄悄叫了丁青来问是不是钱号内出了什么变故。
丁青也只是摇头,“三爷三奶奶这几日根本就没到铺子里去,就算吵架,多半也不是为生意上的事。再说生意上三奶奶不是一向听从三爷的主意,有什么好吵的?”
“你不是说燕大爷在监视着铺子么?”
“今日他像有什么事,没守多一会就走了。”
敏知眼皮一垂,寻思一会,就朝他摇摇手,自踅进院门来。谁知后脚丁青就领着门上一个小厮追了进来,原是那小厮是跑来传中兵马司公人的话。
两人忙领着传话的小厮进去,赶上昌誉路四又要出门去,敏知笑唤,“别去了,有三奶奶的下落了!”
燕恪在屋里听见,早已几个箭步冲到门前来,“她人呢!”
那小厮忙道:“中兵马司打发了个公人来,说他们巡夜的官军在街上撞见咱们三奶奶,怕夜深人静的外头不太平,便将三奶奶请去兵马司用茶去了,这不,马上就派人来给咱们报消息。”
燕恪二话不说,便吩咐昌誉拿了赏银去套车,又怕自己去接童碧未必肯归,只得进门托兰茉带着敏知随马车去接人,料童碧不看僧面看佛面,说不定肯听她二人的劝。
望着她二人出去后,他不由得失笑,反剪着一条胳膊进门来吩咐小楼梅儿,“快去叫厨房多烧些好菜。”
梅儿嬉了一声,“是噢,三奶奶晚饭都没吃就赶着出门了,我还叫厨房把三奶奶的晚饭留着呢,我这就叫他们去热上!”
燕恪又喜道:“这两日厨房不是预备着活螃蟹么?叫他们另添一道蟹黄面。”
小楼也笑,“欸!厨房就两个人值夜,我帮他们剥螃蟹去。”
那头兰茉敏知坐了马车跟着那公人直奔中兵马司衙门而来,进值房不见童碧身影,只一个三十来岁的小文吏在屋里踱步,一问才知,童碧是在旁边刑堂里。
兰茉当即美目倒竖,“怎么在刑堂?难不成你们对我儿媳妇用刑不成!”
小吏忙赔笑,“岂敢呢?是贵家三奶奶执意要在那头坐着,我三请五请就是请她不来。”
兰茉冷哼一声,“还不带我们去!”
这小吏不敢俄延,忙引着三人转去刑堂。
童碧本已打定铁心不回去,乍见是她两个来了,神色不免有两分动容。又架不住她二人死拉硬拽,总算给拽上了马车。车上二人生怕她又跑了似的,左右将她夹着坐,打了个死埋伏。
兰茉直嗔怪,“我看你们是吵架了,两口子吵架就吵架,怎么闹离家出走那一套?带累得我一把年纪的人大晚上的也不得睡觉!你知不知道,女人少睡一觉就得添一道皱纹,我这岁数,能同你们小年轻比么!”
说着就把灯笼高举在自己脸边,扒着一边眼尾给她瞧,“你看,是不是添了道皱纹?”
童碧却道:“我这不叫离家出走,我本来就不是苏家的人。”
敏知两手忙缠住她那边胳膊,“你要去哪里呀?你离开桐乡都快两年了,家里那房子,恐怕早就叫老鼠蟑螂给占了,还怎么住人?再说你要是还回桐乡去开你的家禽肉铺,苏家的人寻过去,我们易家不也跟着倒大霉了?姐,你在苏家做少奶奶有什么不好啊?吃穿不愁,你瞧,不到两年呢你就攒下那么些钱,到什么地方能赚那么些钱啊?”
“我不要昧良心的钱。”
敏知听她这话茬不对,歪过眼问:“你和燕二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童碧空努努嘴皮子,半晌才道:“他不是个好人!”
兰茉在那头笑了,“你这不是废话嚜,哪个好人能赚到钱啊?你见过大善人发大财的么?你心地又好又大方,怎么从前没见你发财呢?傻媳妇,就是从前在杭州,我还教姑娘们要能瞒会骗呢,我活了快四十岁,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
“那可不一定。”童碧眼梢斜她一下。
“别打岔!”兰茉薄嗔薄怒,美目圆睁,“反正我瞧过的经过的可比你多,你要找那大善人,这世间少有,纵有,也都不长命!”
童碧仍硬声道:“他可比你们想的更贪,更恶!”
兰茉翻着眼皮直笑,“人家都又贪又恶,你不贪不恶怎么拼得过人?自然了,你有刀枪棍棒的好本事,可我们这些寻常人没有。当初在牢营,我就手无缚鸡之力,你不知道我那一年,受了多少欺负吃了多少亏,要不是我有几分姿色,你以为我能活着出来?”
这些道理童碧未尝不明白,但她没法子去赞同,只得低下脸苦笑,“反正你们都自有你们的道理,可志不同不相为谋,我左右不了他,那我走开点还不行么?”
敏知见她低着脸垂着眼,真是从未见她这般失落过,便抓住她的手,“姐,你真是要走,不能回桐乡,会被苏家查出底细来的。还有,带些钱走,没钱寸步难行。”
兰茉在那头急了,“你不劝她,怎反助她?”
敏知笑笑,“姨娘不知道,我这姐姐是个牛心左性,燕二哥和她性相左右,来日必还有大争执,她就是眼下不走,来日也要走,谁拦得住她?你等她想明白了,心里还记挂着燕二哥,自然还会再回来。”
童碧扭脸朝她笑笑,“我走了,那你和丁青呢?”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和青哥不过是在苏家赚点钱而已,青哥早有打算,等在燕二哥身上多学会些做生意的本事,我们也要走去他乡自立门户的。”
说得兰茉心下也哀,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她迟早也是要走的,假的不能充真一辈子。
她也不劝了,只将空着的手一摊,“那好端端一个媳妇没了,怎么向苏家交代?”
童碧又转来和她笑了一笑,“燕二会有法子搪塞的,他那么机灵,随口就能编个谎,还怕不能应付么?”
她心里做了决断,一定要走。以她二十来年的经验看,想象中同燕恪分别并没有什么难,反正是三心二意喜新厌旧惯了,来日又遇见个玉面郎君,就能将他抛闪脑后!
可这厢回去,见燕恪在廊庑底下来回踱步等候,远远的还没看清他的脸,就变得意迟迟,连脚步都有些放缓了。
同他隔着一大段的距离,这虚空中似乎有一种欲断难断的纠葛。她知道坏事了,还没靠近,还没说走,鼻子先酸起来,眼窝先热起来,心里先舍不得起来。
一步一步向前慢移,她好些年没想明白的事,就在这几步间忽然领会了一点。人活几十年,能碰见太多太多的人,其中有许多人或许都会令你喜欢,但只有那么伶仃三两人能同你有阴差阳错地交汇,像江河相融,天时地利,往往就是没道理。
可没道理的事撞上自己的道理,总要有个取舍。
一念至此,她提上来一口气,又将心肠硬起来。
燕恪正疾步朝她迎来,临到跟前见她仍是冷眉冷眼,又站住,向后朝敏知望了一眼。见敏知摇摇头,带着叹气的神色,他腔子里的心一坠,又坠入十万八千里深的一个黑洞。
他只得朝敏知摆摆手,“你们都去睡吧。”
言讫一步三回头地引着童碧回房,时辰掐得准得很,小楼梅儿刚摆好饭,燕恪也朝她们摆摆手,随即便欲拉童碧的手,“饿了吧?”
不想童碧却将手让开了,只朝那桌上睃了一眼,就往卧房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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