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1 / 3)
童碧没接那茶盅,两眼只顾端详他这张脸。尽管他脸上的血点子已悉数擦了个干净,可她不能忘记,就在刚刚,他的同胞大哥千真万确死在了他手里。
她简直不可置信,也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神情就转得自然,语气也归为平淡,仿佛行的是天经地义之事,说的是入情入理之词。
“童儿,也许你觉得我说的话都是歪理,你有一身好武艺,欺负你的人你大可以提拳就打,抬腿便踢,你可以快意恩仇一招了断,但这世上大多人没你这份本事。就像我,像昌誉,还有路四——”
他扭头将昌誉路四睃一眼,又回过头来苦笑,“武力,权势,财富,我们这些人生来平常,什么都不占,若要不受人欺辱,就得伤透脑筋,机关算尽,占住了一头,才算在这世上立得下足。”
童碧耳朵里哗啦啦哗啦啦地响着,窗外的浪声像是拍在她脑子里,一层一层,一点一点清洗了他在她心里那些灼灼生辉的印象。
其实他骨子里就这样一个人,从始至终根本就没半点改变,他结识她,不也是那样不光彩的情形?他偷,他抢,他骗,他诡诈精明,自私自利,总有他义正词严的理由,哪怕是这两年间,他也一直是秉着这样的脾气行事。
归根到底是她错了,误判了形势,错以为是误解了他。
或者这些日子以来,根本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把他在心里洗成好人,不然多叫人难堪,她自诩仁义的姜童碧,真落成那么一个重“色”不重“德”的蠢人。
眼下终于顿悟过来,便歪着脸朝他笑了一笑,点了一点头,“反正无论是燕钊还是叶澄雨,他们都曾对不住你,连你这些财啊势啊的歪门邪说,也许真有些道理。但这世上各人都有各人的道理,我知道我说不过你,可你也休想说服我和你一样想。”
忽地她目光一凛,快如闪电地抢起桌上的刀架来他脖子上,“可苏宴章同你无冤无仇,我只问你,才刚燕钊问你苏宴章的事,你为什么不回答?是不是被燕钊说中了?苏宴章是不是就是你害死的?”
方才与燕钊说话,果真是被她听去了。燕恪偏着脖子微微一笑,“要真是我害死的,你还要杀了我不成?”
“我只问你是不是。”
“我也问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我先问你的!”
燕恪定定凝望她一会,忽然脚步一转,绕出刀锋,将茶盅“咚”一声放在案上,“我一开始就和你说清楚了苏宴章的死因,他是自己掉下山崖摔死的,你就是问我一百遍,他的死也与我不相干!”
他急起来,拧得两条浓眉变了形,“他同我本是陌路人,我何故要害他!”
“他要是不死,你又怎能顶替他的身份科举中第,又怎能名正言顺进苏家做你的苏三爷!”
燕恪怔忪须臾,吭吭苦笑,“你真是变聪明了,前因后果都可以联系起来想。你把我想得这样坏?”他自点一点头,“是了是了,你这个人,不是把人想得太好,就是把人想得太坏,你以为这世道是非对错就像你想的如此分明简单?”
童碧忙挥一挥手,偏过头去不看他,“你不要和说我这些大道理!省得我又被你绕进去。你只说苏宴章的事,你只说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说了,你信不信?”
“你只管说你的。”
“好,我说。”他一手便朝地上斜指过去,“我爬到崖下看他的时候,他的确还没死透,可那有什么用?五脏六腑早摔坏了,我又不是神仙,难道我有什么灵丹妙药可以救得活他?没一会,他就咽了气,这难道也要怪在我头上!”
童碧犹犹豫豫,咣当一声将刀丢回桌上,“你这是狡辩,倘你有救人之心,就该拼尽全力救他一救!”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岂不是白费力气?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回天乏术!”
语毕,他挥一挥衣袖,深吸一口气,两手来握住她的臂膀,声音又放得温柔,“别为那些死人和我吵好么?天晚了,咱们回家吧。”
童碧脑中一片混沌,向后退了一步,“我不跟你回去,那不是我的家,那是苏家,是苏宴章的家,也不是你燕恪的——”
他又进前一步,正要拉她,她却摇摇头,一回身朝门前跑了。
“童儿!”
待燕恪奔出舱外,甲板上早是黑压压的一片天,只听那岸上“驾”地一声,哒哒哒急促的一阵马蹄响,她已策马奔进茫茫夜雾里。
他头心一紧,提着衣摆从船上跑到栈道上来,这栈道滑得不得了,他连跌了几跤,爬起来又跑,奔到岸上来,在夜雾中东奔西寻,枉费了半日精神,又回到原地,整个人垂头丧气,失魂落魄。
昌誉路四早牵马过来候着了,“三爷,回去吧,三奶奶会回来的。”
“她真生了大气了——”
燕恪嗓音发颤,是哭是笑夜色中分辨不清,他垂着头,头上悬着一轮半月,天上缀着几片生不了跟的浮云。
自幼童碧听爹娘说起话来,一个嘴里满是市井油盐,一个嘴里却是江湖快意。她像是这两个世界的夹缝中长起来的人,两面都不挨着,两面又都沾点边,简直不知该往何处安身。
即便到如今二十出头的年纪,经历这许许多多的是非,她仍觉得世事渺茫,诸多疑问。也许她生来脑子笨,只觉这世上仇恨恩怨纠葛缠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叫她根本不能明辨。
正不知该往何处去,忽然听见一阵兵荒马乱,街前跑来一队八.九个穿布面甲与戴笠盔的官军,横刀提枪地将她团团围住,“速速下马!”<
童碧怔了怔,扭头朝身后看看,长街上早是关门闭户,再没别人,便反手朝自己指一指,“叫我啊?”
那领头的小管队拨开人堆挤进来,洋洋得意地一笑,“就是你,三更半夜不在家睡觉,在街上骑着马瞎逛什么?”
“我睡不着,闲走走,散散闷不成么?犯了什么王法么?”
有个官军挑高了灯笼在她脸畔照着,“哼,没听说二更天还有年轻妇人在街上闲逛散闷的!就算你是闲逛,也属犯夜!立即下马!”
童碧不敢强挣,只得翻身下马,众官军见她下马动作娴熟,愈发疑心,“小妇人,你家住何处?”
童碧撇了撇嘴,“我没有家。”
众人相视一眼,那管队便将手一挥,“拿了!”
“嗳!我没干什么坏事,我真是只在街上走走——”
不待她申辩,两个官军已将她左右押住,一路往中兵马司监房而来。
这地方不大,就在兵马司衙门旁一个简陋院子里,临时收监些疑似作奸犯科者,只等天亮再知会县衙来提人去细审。
自然了,在县衙来提人前,兵马司先审一道,其间审来无疑者便放了,因此这一道便能捞好大的油水。
两个官军将童碧推进大门来,只见一间大堂屋,堂屋中靠墙下有个向下的入口,底下便是囚室,听到从底下传上来一些痛哭号啕之声,咿咿呀呀,像从阴司地狱传上来的一般。
这堂中摆满刑具架,又有火炉,又有水桶,又有老虎凳,又有刮皮刀,真是哪个地方自有哪个地方的十八般武艺。
到底南京城是繁荣之都,连牢房大堂都比桐乡县衙的牢房大堂强上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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