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 / 2)
蓦然间,童碧从脖子直红到耳尖上,怕给昌誉察觉,她不敢朝那八仙桌前走半步,只“噢”地应一声,仍掉过身朝窗外望着。
幸在有点风,将她脸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吹降下去,她垂着眼皮瞧底下人来人往的街上,不知怎的,忽然有点伤怀起来。这世上人来人往,纷争繁复,却是得此失彼,好像贪心不得。
她想着燕恪要是知道安水亲了她,必定大为光火,就有份于心不忍冒出来。心里又佩服起那些三妻四妾的男人来,他们可真是厉害,为一念私欲,竟然舍得心爱的女人伤心落泪。<
嗨,女人坏就坏在这点,心肠不够硬。
她将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托住半边脸,忖度着该打破这份沉默。一直沉默下去,好像是放任彼此这没结果的情绪盘桓。
便斜出胳膊朝楼下一指,“你瞧,街上有卖定胜糕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我去给你买些来。”
他们在杭州那一段,两家人坐在一处,桌上常摆着这点心。童碧自幼不爱吃点心,嫌噎得慌,悉数都进了安水圆滚滚的肚皮里。
“嗳——”安水回首要叫她,她早一溜烟跑出门去了。
其实在她开口前他就一直窥着她,眼睁睁看着,她面颊上原是红扑扑的,眼光也莹莹闪烁着,却慢慢从中沉淀下来,一切渐渐又归于平静了。
他明白了,他到底没有惊起她心里的惊涛骇浪,也许是激起了那么一层波澜,但不足以颠覆她此刻的生活。
也许是在她身边出现得迟了,才让燕恪抢了先机。但自己何尝不委屈呢?自从年幼与她分别,他一直就过着萍踪浪影的日子,倘或她也早些出现,说不定他也就在某一刻安定下来了。
他心里猛地一酸,想起他爹,客死他乡,尸骨还埋在杭州。这份酸楚也来得突然和奇怪,从前他想到要子承父命,漂泊终身,只觉得兴奋刺激,眼下朝底下街上望着童碧的身影,是一阵惘然若失。
童碧买了点心刚回神,却见前头有个背影十分眼熟,衣衫褴褛,担着两担柴火摇摇晃晃,不是照升是谁?
“庞大哥!”
照升回首一看是童碧,将柴火往街旁一丢,拔腿便跑。童碧忙追上去,给安水在楼上瞧见,奔下楼来,循着童碧的身影便追。
前后追进条长巷里,不见了照升踪迹,安水上前道:“他肯定猜着咱们是来阻他的,所以跑了,看来他是非报这仇不可。”
“咱们还回去守着,不信守不到他。”童碧回身过来,把油纸包着的点心塞进他怀里,“欸,像庞大哥多好啊,心里总是心无杂念,只想着报仇报恩的,了却了许多烦恼了。哪像咱们两个,都没出息!”
听得出,她这自嘲是对她才刚那无言的拒绝的一份安慰,她如此顾全他的颜面自尊,安水也只好轻轻放它过去。
他一面跟着她从巷中走出去,一面笑道:“我好歹也是条绿林好汉,不能说是没出息吧?”
童碧回头瞟他一眼,他略略歪着脖子,身上穿着件窄黑布衫,高束的马尾扫在一边肩上来,又是那副无拘无束的笑脸了,只是眼底始终存着两分惆怅。
无论如何,这倒是头一回,她没有因为能伤一个男人的心而引以为傲,反而有点落泪的冲动。
二人其后无话,依旧回到栈房里来。比及入夜,约近三更时分,童碧待要归家时,忽闻安水叫了声:“童儿!”
童碧走来床前,只见对过那巷中一个黑团团人影走来,在那堵院墙下踟蹰片刻,只见一点银光飞过院墙,那人影便脚蹬院墙而入。
此乃专门攀墙入院的飞钩,早上照升扮做卖柴的进这后院来,便已打探清楚,这别院内共有七个武艺高强的军汉,夜间四人值守,两人在大门门房内,两个四处巡逻。
不过听厨子说来,这几人晚饭时惯要吃些酒,照升趁进厨房讨水吃的当口,已在厨房几坛酒中放了睡圣散,这会这七人大概在哪个角落里高睡呢。
于是趁月色不明,摸去前头二院正房,用刀插.入门缝,刮开门闩,嗅见一阵上等檀香,此房必是杨岐居住。执刀潜入卧房,只见纱帐捶掩,仅闻鼾声。
不想刚挑开帐帘,床上所睡之人忽地一个翻身,胳膊一挥,当即挥来一片石灰粉迷了照升双眼。这人旋即从枕下抽刀出来,两招逼得照升连步后退。
跑到院中,恰逢杨岐带着两个人打着火把提刀踅进院来,闩住院门,拦了去路。
两个军汉问:“杨千户,是活捉还是就地斩杀?”
杨岐冷声与照升道:“庞照升,念在你父亲情面,我本不想杀你,叵耐你这后辈不知悔悟,屡次三番要来绝我,今日你可别怪我。”
三个军汉已会其意,前后包围,提刀狠斗。照升双眼被迷,旧伤未愈,如何敌得过,不过三个回合便节节败退,被三个军汉紧逼在院墙底下,眼看胸膛将被一刀刺破之时,嗖地一声,一条长枪从天而降,直栽入地,挡了那军汉的刀。
朝那墙头一望,却见个衣裙绰约的女子站在墙头,这女子伸去胳膊朝院墙外一拉,又是个青年跳上墙来,也横握一杆长枪,笑道:“杨四叔,你这院子真不错,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有,借你两条枪,不会舍不得吧?”
杨岐一转脚,向墙头笑望,“丫头,你深更半夜不在家睡觉,又来赶这热闹,你娘年轻的时候可不像你这般好事。”
“我爹就多事啊。杨四叔,你怎么几句话总不忘我娘?却把我爹忘了,你的拳法,还是我爹传授给你的呢。”
“丫头,你知道持刀擅闯私宅是什么罪名么?我当即杀了你们,可是不担半点罪名。”
童碧与安水跳下墙来,拔起地上长枪,挑开三名军汉冲来的刀,枪杆立地,呵呵一笑,“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们没想杀人,我们就是来接庞大哥,杨四叔,你放了庞大哥,今晚上就当我们没来过,好不好啊?”
杨岐反剪起一条胳膊,“放了他,让他日后又来杀我么?”
童碧两手直摇起来,“不会的不会的——”
话音未断,照升却在墙根底下提刀指着道:“杨岐,杀父之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这人,怎么就那么犟呢!童碧大翻白眼之时,三名军汉已搠刀而来,安水横枪而去,替童碧挑开一刀,枪头一转,直戳入那军汉喉中。
童碧一看戳死了人,不斗也不成了,当即挑出抢与安水合战。那头照升胡乱用口水抹了眼睛,稍能见人后,便挺刀直取杨岐,杨岐闪身让开,拾起死了那军汉的刀,单刀战照升。
一方院内,忽然刀枪齐响,乒乒乓乓火花四溅。因杨岐那夜伤势重过照升许多,至今未愈,便与照升一人斗个平手。
那头两个军汉自是童碧安水对手,不过三个回合便吃紧,两军汉相视一眼,故意往屋里败退,童碧安水紧斗进屋来,童碧枪头直往那军汉喉间戳去,这军汉闪去柱子后头,朝柱子上一劈,只见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童碧安水躲闪不及,皆被网罗其中。
恰是此刻,照升分心朝屋里望了一眼,本就视线有限,这一望便被杨岐捉了空子,亦将其生擒。
这时路四已将马车卸在客栈内,快马奔回家来告诉燕恪。燕恪正愁今日街上撞见燕钊一事,听说童碧安水闯入别院,当即有些慌了神,“你来时情形如何?”
路四喘着大气道:“小的特地在那栈房里等了一会,也不见奶奶他们脱身出来,那院里的灯烛都亮起来了,看样子,那位杨千户是早有防备的。这会什么情形,小的也不清楚。”
今夜可不比那夜在城郊,他们私闯官人府宅,杨岐即便就地杀了他们也不必担责,何况他们还是去刺杀官军。
虽可去求胡公公,可是一来,就怕惊动老太爷,老太爷一问起来,未免节外生枝;二来,胡公公多半要卖陈公公的面子,即便肯许苏家一个人情,将来还不知要老太爷怎样换他;三来,就算胡公公答应,至多只保出童碧,安水与照升,自然还要由杨岐处置,可依童碧的性子,她必不肯自己独善其身。
燕恪蹒回榻上低头打算,忽见文甫走来问有否寻见照升下落。
自然文甫也有些记挂照升安危,听说童碧与那全安水一连几日在外寻人,这夜晚归,恰巧又在门上碰见路四急匆匆进来,想是往黛梦馆回什么要紧事,便特地走来这头问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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