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 / 2)
殿晖听了她的劝导,只笑了笑,“我今日没吃多少酒,不过吃了两杯。是酒撒在袍子上了,气味很重?”
因见他把胳膊提到她面前来,兰茉不好拂他的面子,只得凑来嗅了嗅。酒气中透着股玫瑰香,想是女人爱吃的玫瑰酒,看来当时他旁边还真有个女人作陪,且是很得他欢心的女人。
行院里的规矩,客人吃什么酒,姑娘就得陪吃什么酒。他一向是不吃这类甜丝丝的酒的,肯定是特许那位坐陪的姑娘另换了玫瑰酒吃,可见他也不单只体贴她这“姨母”。
她松了口气,但心里那根弦似乎被绷得久了,这时即便松缓,那弦反而音调不对了。她微微歪着脖子,不觉间走到前头去了。
殿晖落后两步,窥着她的背影暗暗一笑,两步跨上前来,“姨母还为那晚上我把花打碎的事情生我的气?”
“什么?”兰茉扭头望一望他,摇头笑了,“你小孩子家耍一耍脾气,我还能同你生气么?打了就打了,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这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宝贝,姨母若喜欢那些花,过几日我去买它许多回来。”
她只微微笑着,月光浮在半张脸上,像是带着些无奈的温柔与慈爱。
说话间走回缀红院来了,院门没关,柳枣等着她回来。正屋与东厢黑魆魆一片,罗香跑了,晚云亦离家去了小河店,这两间屋子只留下几个丫鬟看屋子,她们虽然住在两间房内,却都没事情做,自然睡得早。
兰茉回首来接灯笼,是有送客的意思。殿晖却把灯笼让开,径踅进院来,自顾就朝左面内院进去。她没奈何,在后头干瞪他一眼,只得跟着进来。
柳枣正歪在里间炕桌上打瞌睡,听见人进来,揉着眼睛起身。兰茉随后进来,吩咐道:“去给晖儿沏盏茶。”
殿晖道:“不必了,去睡你的。”
柳枣朝他背后看一眼兰茉,兰茉万般无法,轻轻点一点头,柳枣便出门往西面那间小屋里去了。
兰茉以为他不吃茶,略坐坐便走,谁知他却吹了灯笼,将两扇门给阖拢来。那吱呀两声,惊得兰茉腔子里跳两跳。可就这么僵站着,又像怕他什么,反而引人遐想。
便朝里间走,“那我倒杯水给你喝,这时候吃茶是不大好,仔细睡不着。你吃过这杯水,稍坐片刻,回去也好安歇不是。”
殿晖慢慢在她背后蹒着步子,“姨母不想我在这里多坐会?”
“我巴不得呢,”兰茉倒了盅水在炕桌上,“只是这都三更天了,你不睡,难道姨母还不睡么?姨母上了年纪的人,不比你们小年轻,哪经得住熬?”
“姨母又说这种话,我早说过您一点也不老的。”殿晖没坐下,却拉着她踅进卧房,只将她拉来靠窗的妆台前。
她这卧房并不很大,碧纱橱下一进来,正对着一张雕花大床,床尾垒着几个箱笼,竖着一个立柜,床头正对着一排槛窗,窗户底下便是妆台与宝榻。卧房里点着三盏灯,一盏正搁在妆台上,黄黄的光晕在镜里镜外。
殿晖摁她在凳上坐了,弯下腰来,在她肩头朝镜中看着,“您瞧,您哪里老了?”他转来眼看着镜外她真实的脸,“只眼角有两条细纹,不过不要紧啊,谁笑起来眼角没纹?我也有的。”
兰茉看向镜中,他的脸凑在她的脸旁边,即便烛火昏昏,也仍能看得出一个年轻人与中年人的差异,他这是私视使目盲,太孩子气了。
她正要笑,却看见他那条胳膊从背后环过来,撑住她左边案沿,像把她包围着,脸上透着懒倦饧涩的笑意。这笑,这动作,她简直太懂得,下一刻这男人就该借着这若有似无的距离亲上来了。
这可苦恼了,她突然脑子一转,将白月堂的周老板挂到嘴边来,“欸,我问你一件事,那位做香料生意的周老板,全名叫什么名字?”
她故意说“一件事”,好像无意中显得郑重紧要。
殿晖想起来,她与三奶奶主持香料竞价一事,必少不得要与那周老板打交道,“他叫周霈生,怎么,他得罪姨母了?”
“怎么能够呢,人家周老板是做大生意的人,言行那般斯文儒雅,办事也十分周到,相貌也好。只是我听说,他家里的夫人好像前几年死了,欸,纵然有几个儿女,可儿女同爹怎么说得上话呢?说到底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呢,也是可怜。”言讫牵着嘴角“啧”了声,听起来对人有无穷的惋惜怜悯。<
殿晖心头马上不高兴,眼梢刮她一眼,“他家的事,您怎么这么清楚?”
兰茉笑在脸上,“他和我说的呀。”
镜中也能看见他脸色微微僵冷,她只是笑,有点得意的神气。这下他总该要走了吧?再说下去,惹他自己生气,何苦来哉?
正想着,忽然脸给他扳过去,怔愣中他忽然凑下来在她嘴上吻了一下。她心里颤了颤,睫毛也跟着微微抖动,一时回过神,赶忙跳开。
“晖儿,你——”事到如今,她再不能装作若无其事,只得板下脸,“我可是你姨母!”
殿晖在妆台前慢慢伸直了要,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那又如何?做外甥的就不能亲一亲姨母?我看人家就亲,这有什么?”
兰茉一对乌黑的眼珠子转了又转,“那,那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你多大了?”
他晃着脚步过来,将她逼到碧纱橱下,“正是因我小时候没亲过,这时才要补上。”说着,他胳膊一伸,搂住她的腰朝怀中一兜,低头便亲。
兰茉自从做了老鸨后,几乎从不与年轻男人打这样的交道,打从三十岁后起,年轻男人都管她叫“崔妈妈”,叫来叫去的,她也渐渐只拿他们当小孩子。即便殿晖不是真外甥,也有说不出来的怪异。
她偏着脸左躲右躲,实在躲不过了,抬起手来,啪地一巴掌掴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也真将殿晖掴得清醒过来,要是她将这事告诉他那位假三弟,以那位三弟的机智,只怕就能猜到自己已对他们的身份有所洞悉,要是令他十分提防起自己来,这可不大好办。
忖度间,他两只眼睛渐渐浮起些真假难辨的慌张,人跟着向后跌了一步,“我,我——”
“我”了半天也没个所以然,兰茉见他一副不知所措的神色,只当他才刚是意乱情迷,自己也不知道做了什么有悖伦常的事。
这种事,只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沉下心握住他一只手,宽解道:“晖儿只是吃醉了酒,大概看错了人,这也不怕,姨母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对一个人说。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他睨着她温柔的手,微微抬眼,眼皮上两道折痕像两道刀锋,“不对一个人说?连弟妹也不告诉?”
兰茉捻住两个指头,在自己嘴上比了个穿针拉线的手势,很坚定地点一点头,微笑道:“放心,谁都不说。”
他点一点头,跌跌撞撞跑了出去,一径跑出缀红院,渐渐放缓了脚,忍不住发笑。大概早就想笑的,憋得辛苦,才把脸给憋得通红。
他扭头朝缀红院那头望一望,不由得把自己的嘴唇摸一摸,旋即大摇大摆,举步生风地走了。
兰茉生等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后才小心翼翼走来关院门,唯恐他又杀个回马枪。但他没有,大概他自己也吓着了。她心里松了口气,又静悄悄摸回房来,吹灯上床。
一颗心却乱得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想着这夜真是个多事之秋,这里有个不安分的假外甥,那头假儿子假儿媳还不知怎么样,她觉得黑暗中有空荡荡的孤独淹过来。
这头一行人遵燕恪的话,过东川码头,却不入城,仍一路向东,总算寻得间废弃的农舍投宿。
这黄土塑的小院内有口井,幸在没枯,众人打了水来,张睿将几块破烂门板劈成柴,在到处透风的房内生起一堆火来,为王端照升重新上药包扎。
而后众人各自擦去身上血污,又将丁青留下的包袱打开,换回衣裳,将黑衣烧了,就靠在两边墙根下歇息。
燕恪捡了根烧着的柴火过来,仔细在童碧身上照着,“你真没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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