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1 / 3)
马车刚转至明远大街上,燕恪随手挑起车窗帘,就看见燕钊就在两丈前。
即使许久不见,燕恪仍是一眼认出他的背影。他骑在马上,两边肩膀随着马蹄的韵节慢吞吞地一顿一挫,并在一顶软轿旁走着,似乎一派春风得意。大概他今日很能把握报出的价钱能入那二十家香料商之列。
祝家虽在嘉兴城有些名望,可做的生意是利少项杂,靠的是积少成多。燕钊这回到南京来带的那笔上万的银子,即便掏不空他祝家家底,起码也掏出他祝家小一半的家私。
倘或亏了这小一半,看他燕钊如何向祝家交代。
“你看什么呢?”童碧也凑出个脑袋去看,正瞧见燕钊下马来搀了祝金岫下轿。
一转眼间,脸贴得燕恪格外近,刚刚好能看清他面上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太阳斜扑在他半片腮上,似乎这腮细碎地抖动了几下。
这些日子他们私下总在说燕钊,可他却是今日才见到他大哥,也只是个背影而已。她想,至亲之人,天大的恨意也是带着点爱的。
便把一只手温柔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你大哥和你可长得不大像。”
燕恪反握住她这手,笑道:“小时候他们都说我长得像祖父,燕钊像爹。”
“那你祖父一定很好看囖?”
“不知道,没见过,祖父去世得早。”他知道她有安慰之心,可他眼底始终只沉淀着一点冷意。他把她手紧攥一攥,就松开了,“到了。”
马车停在白月堂门前,兰茉也凑到这头来看,那祝金岫今日打扮得比上回还光鲜,身上衣裙连几件首饰都是簇新的。
她便老道地嗤笑,“多半是因她上回在这里受了人家的奚落,今朝一定要叫别人对她刮目相看。这人呐,最怕场面上和别人斗气,一斗起气来,脑子就不灵光了,就容易输。他们夫妻俩今日肯定报了个好价钱,二郎,你猜猜看,他们会出多少?”
燕恪微微一笑,“猜整不猜零,我想他们大约会报个一万。”
兰茉又笑,“那你再猜猜,最高的会报多少?”
燕恪拂一拂衣摆,“段老板和周老板肯定不会让场面冷下来,他们也有的是手段打探消息,我猜,他们怕太高了浇灭了燕钊的兴头,太低又怕拱不起他的好胜心,必是比着燕钊,比他高出那么一点点。”
“那我就等着瞧瞧看今日情形到底如不如二郎所料。”
童碧在旁嗤了声,“你是算命的么?我不信什么都能给算准!”说着便要起身下车。
燕恪拉住她,让兰茉先下了车,窝在车内摸着她的脸低声问:“还困不困?”
昨晚上在城外那破房子里她倒睡得上好,早上归家又补了一觉,还困什么?见他脸上却还少两分精神,便道:“我在哪里都是一样睡,你回去再睡会吧。”
“我也睡不成了,我得去钱铺一趟。”他又摸她的肩膀,“还疼不疼?”
“好了许多了。”童碧说着便要起身。
他又将她拉下来,“一会钱铺的事情忙完,我来接你们?”
缠得童碧既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不耐烦了,“干嘛啊?又不是生离死别,晚饭前肯定回家去的!”
燕恪想起昨夜的惊心动魄,还是后怕,那后怕却不是对生与死,是想到她与安水并肩作战的情形始终不踏实。众人都从昨夜脱险了,独独他还陷在早晚要失去她的阴霾中。
他知道她还打算着赚够了钱就离开苏家,他一开始也是这么想,但钱哪有赚得够的?燕钊从前的话倒没说错,只要一个子一个子赚过,谁都会一点一点变得贪婪。
他脑袋贴在车壁上笑了笑,搂着她身子轻轻摇晃,“真不要我来接?”
“这白月堂里有马车,我和姨娘套一辆回去就是了。”听见兰茉在底下正和燕钊金岫说话,她忙躬起腰,顺便在他肩上拍了下,“我下去了,你走吧。别婆婆妈妈的,做个顶天立地男子汉!”
燕恪瞪着眼好笑,“晚上叫你看看我是不是男子汉。”言讫扬起半边脸,在颊上指了一指。
童碧脸上透红,却翻着白眼,像是不情愿地把嘴凑上去亲了一口,这才得以捉裙下车。
刚跳在地上,燕钊便上前打拱,“三奶奶,听见您在车里同人说话,想必是宴三爷也一道来了?我正想拜会拜会三爷——”
一语未完,只见马车已懒洋洋驶出街去了。燕钊没巴结上这传闻中的“宴三爷”,脸上很有些尴尬。
童碧扭头看一眼,摇手笑道:“改日好了,燕相公近来都在南京,还怕没机会见么?他今日还有事要忙,急得很。咱们先进去吧。”
一行四人进到白月堂来,园中已是人影丛脞,大家都往盈金榭会聚。童碧兰茉刚进厅内,就听钱总管禀报,杨岐那头打发人来说今日有事不得来,今日是胡公公打发来的一位焦公公代为主事。
当下焦公公走来相见,是位年轻公公,于生意也不大通,只向童碧兰茉段周二位老板打拱,“胡公公派咱家来,不过是帮着照看照看,今日就全凭四位主持大局,我旁听,回去给杨老爷传个话便是。”
又和众商户见过礼,这便落座,乌泱泱地坐满一堂人。茶过半盏,有个小厮抱着个木匣子进来,匣子上方有道小孔,挨个抱到诸位老板椅前,众人只将写好的条子塞进匣内。
小厮收上条子来,将匣子抱来童碧跟前,童碧忙朝他挤眉弄眼使眼色,悄悄摇手,“我不识字。”
偏给底下祝金岫听见,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原来三奶奶不认字啊,这就奇怪了,做生意的人不识字,那可怎么看账呢?”
本意是想引众人也笑,谁知后头反有人笑她,“做生意不识字的大有人在,这位奶奶真是少见多怪。”
金岫笑意沉了沉,扭头去道:“都说苏家做生意了不得,我想家里的人必定都是能写会算的,问一问有什么?人家三奶奶还没说话,犯得着有人皇帝不急太监急么。”<
这话无意中又点破那位焦公公的脸皮,吓得燕钊忙拉她。
却为时晚矣,只听那焦公公在上首咳嗽了两声,“大家伙就别啰嗦了,诸位都是做买卖的人,都有要事在身,哪里耽搁得起。匣子拿过来,就由咱家代劳了吧。”
小厮将匣子打开,一张一张取出纸条来宣念,从八千五百两起,多是加一百两百的,念到“嘉兴祝家”,果然如燕恪所料,整一万两。后念到段老板周老板两家,一个出一万一千两,一个出一万二千两。
燕钊一听段周二人也肯出价超一万,心里寻思,这两位是南京香料行中的翘楚,他们肯出如此价格,看来这批货果真值得一拼。
可眼下入围的这二十家中,除段周两家,也有几家实力雄厚,这首一轮叫价,兴许只是摸个底,下回也许就叫高价了,要拿这批货,起码得预备足两万的本钱。
他所剩不过八千多两,今日敢叫到一万,还是前两日回去与表舅王斋荣说定讨借他千把两。当时王斋荣已有些勉强,后头若再要加价,他那里定是再借不出多的了,恐怕只能去钱号借贷。
至于哪家钱号划算,还得回去向王斋荣打听打听。于是这里一散,便与金岫赶着回王家去。
可巧天公不作美,来时还是好好的天,这会却淋淋漓漓下起雨来。燕钊来时骑马,金岫坐轿,这时候回去,那轿也坐不下两个人,他只得仍冒雨骑在马上。
童碧送那焦公公后到门上,碰上他刚刚上马,含胸驼背地拉着那缰绳,在马上也不显得高大,反而一副窝囊委顿的精神。
她心念一动,喊了声:“燕相公!你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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