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2 / 2)
丁青搁下碗来,嗫喏道:“这件事原也不是我办的,是于掌柜办的,我也是前两天才知情。”
燕恪看一眼敏知,道:“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于掌柜与丁青各有差事,互不相扰,丁青专管兑币存银取银,于掌柜因做了几十年的掌柜,在南京城人脉颇广,所以叫他管借贷这一项。”接着又看丁青,“你是昨日同于掌柜汇账的时候知道的?”
丁青点一点头,“借贷之人叫柳三江,三爷您也认得,先后在咱们钱铺借贷了几回,头一回是在咱们刚开张的时候,只借了五百两,借期十日,连本带利按时归还了;三月里借了两回,一回借八百两,一回借两千两,借期皆为十日,也按时还了;四月初借过一万五千两,不过十日也还了;再就是最后这一笔,七天前,他借走了三万两,借期半年。”
闻言,童碧先松了口气,“嗨,人家不是有借有还的嚜,一瞧就是个守信的人,离半年之期还早着呢,你们怎么就急着担心起来了?何况不是有抵押物么?”
泰定最短的借期为十日,最长三年,不过长贷不是不可靠的人不借,大钱也非知根知底的人不借。这柳三江燕恪是知道的,南京人,常在苏州南京两头倒买倒卖,什么赚钱便倒腾什么,也挣下了不少家业。
与二老爷苏观是多年的朋友,要不然这么大的数目,于掌柜也不敢轻易放款子给他。
丁青道:“抵押物也可靠,是他放在货栈里的一批货,还有在南京的两处房产,于掌柜亲自去瞧过,也叫人估过价,货物加房产,值一万多两银子,还有当时有二老爷来替他作保,且他银子要得急,说是赶着要倒一批货,于掌柜就没来得及向三爷禀报,先把银子放给他了。”
“库里有现钱放给他么?”
“有倒是有富裕的,前不久也是一个二老爷的朋友,在铺里存了五万两银子。”
丁青又道:“于掌柜事后想想也觉得后悔,不该不按章程办,当时应当先跟三爷请示的。可是那天是二老爷亲自陪着那柳三江到钱铺里去的。当时我没在,听于掌柜和伙计们说,二老爷当时在铺子里耍了好大一通威风,伙计的茶稍微上得慢了一点,他便摔碗骂人,将满铺子的人骂得狗血喷头,到底将于掌柜给震慑住了,只得放了这笔款。于掌柜说当时二老爷说自会回家来跟您说一声,不知他说了没有?”
虽没说过,倒也不能全怪于掌柜,他不过是个掌柜,在掌柜的看来,钱铺是苏家的产业,里头还有一半是老太爷的。将来老太爷作古,要把这一半分给谁,谁说得清?兴许苏观将来就是这钱铺的一半东家也未可知。
就算是眼下,苏观也是苏家的老爷,要摆着架子逼起人来谁敢不服?
丁青道:“二老爷倒是签了作保的契书。”
燕恪笑一下,“他作保山有什么用?柳三江若还不上,难道还真能找二老爷还不成?还不是胳膊折在袖子里。好在借期才过去几天,找人盯一盯那柳三江,看他借贷这笔钱,到底是不是用来做生意。你说两件事,还有一件呢?”
“还有一件就是书林大街新开了一家钱号,叫禄丰,有意思的是,这钱号几乎是照着咱们的泰定开的,好些规制都设得一模一样,甚至比咱们开出的条件还要好。我打听过,东家姓杜,原是京城人氏,大约七.八年前才开始在南京走动做生意,家底颇丰,四十多岁,在会枫桥西岸引玉巷有一处宅子。”
童碧忙咽了口里的东西,“我们今天就路过那禄丰了,你说的没错,什么都比着咱们来,柜台上开洞窗也是一模一样!那杜老板不知盯了咱们泰定多久了,看咱们赚钱,他也照着开一个,这也太不要脸了!”
兰茉捧着碗叹气,“你这就是说的外行话,谁说天底下只能有个泰定,不能出个禄丰?赚钱的法子嘛,自然大家跟着做囖,做生意倒不怕人学,就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叫后来人给比下去,那才叫人笑话呢。”
在路上就听燕恪这般说话,回来听她也这么说,只把童碧说得不耐烦,“行行行,你们都宽宏大度,我小心眼,就我小心眼——”
这两桩事情,一时瞧着都没什么大的妨碍,可燕恪听下来,与丁青一样,也觉得隐隐不妥。
到夜间睡在床上,他只把手垫在脑后,心下还在寻思着柳三江借的那三万银子的事,想得出神,连童碧爬到里头来,虚声软气地叫他吹灯他也没听见。
她又只好艰难地爬出来吹灯,膝盖正好压在他那只手上,碾得他“哎呀”一声,总算回神,“你几时回来的?肚子还疼么?”
好死不死,童碧这胡吃海塞的毛病早晚是遭了报应,果然叫他说中了,一连吃了两三斤樱桃,晚饭照常吃了两碗,可不就吃坏了肚皮。晚饭之后到现在,茅房跑了五六趟,拉得人虚软无力,身子一歪便倒在他身上。
“我要死了——”
夜里冷,燕恪将被子从她身下扯出来盖在她身上,将她搂进怀里,“下次可不敢吃那么些果子了吧?”
这就是乍富的坏处了,往年童碧也能吃爱吃,可舍不得花那些钱,还没有一次买这许多来吃的。不过吃不厌,两只夙愿难了的眼睛从他怀里抬起来,“明天还吃,樱桃一年到头就这两个月有,我不赶紧吃,五月一过,六月想吃都买不着了。”
“不是还有明年?”
“万一我活不过明年去呢?”
燕恪摸着她的脑袋直叹气,“别说这种丧气话。”
隔会童碧又抬起眼来,“我听你这口气才丧气呢。你在愁什么?是不是为丁青说的那两桩事情伤神啊,你吃饭的时候不还说没什么太大要紧么?”
燕恪两眼望着帐顶微微发怔,“本来不是特别要紧,可事情牵扯上二老爷,就不大好说了。”
童碧翻过来,半截身子趴在他身上,“你不会太怪罪于掌柜吧?”
他转过眼,手仍在她后脑勺轻轻抚着,“于掌柜这事办得是有些欠妥当,可也不能全怪他,想想看他在苏家不过是个做事的,自然要听命于东家,二老爷手上虽没实权,到底也是东家,二老爷强做保山要他借,他敢不拿钱?听丁青的口气,也像是为他讨情,可见他平日在铺子里为人还是不错的。”
说着没奈何地笑一笑,“再则也怨我自己,为了躲燕钊,放着铺子里那么些事不管,在家躲了这么些日子。这么长躲下去也不是办法,明日我就往钱铺里去,何况还有杨岐那批香料的事,在家是待不成了。”
童碧宽慰道:“你也别把人想得太坏了,那柳三江才借了几天钱啊,你们就担着这份心。你们要是老怕别人借钱不还,还放贷做什么?本来就有风险的嚜。”
说得燕恪大笑,翻个身将她压在枕上,“不得了,我家三奶奶也懂些生意经了。”<
童碧见他低头下来要亲人,忙用手挡在自己嘴上,“我想上茅房。”
“胡说,你不是刚回来么?”
“真的,肚子又叫起来了!”
燕恪静静一听,果然听见她肚皮里咕噜噜叫起来,像炉子上的水将要烧开了似的。
他只得翻回自己枕上,抬胳膊挡在眼睛上发笑,“你这是名副其实的好逸恶劳,贪吃懒做。”
童碧哪还顾得上和他斗嘴,翻下床来,点上蜡烛,又点起一盏灯笼,忙在满地乱堆的黄蔷薇里找她的白色绣鞋。越急越找不到,怒上心头,便恶狠狠瞪他一眼,“往后再别买这些没屁用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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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刘因《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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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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