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1 / 2)
杨岐这批香料,是市舶司多年积攒,统共好几千斤,装了七.八十口大箱子,眼下暂存在一间可靠的货栈内。广州府来时,陈公公曾有交代,这些货等了几年,要不是怕树大招风,还不舍得出手嘞。
故此陈公公的意思,按东西不同,价钱不同,均下来不得低于每一百斤一百二十两,这些就是七千。
“另外,这批货里还有一斤龙涎香,就这一斤是另算的,一千两银子,所以这批货加起来不得少于八千。”
燕恪也知道现今香料行情,除胡椒因本土种植价格下跌外,沉香檀香等各样香料的价钱,年年水涨船高,海禁不解,还得看涨。
这龙涎香更是了不得,根本流不到一般香料铺或药铺,这头收了去,马上就有行家等着开价。那么八千两,还算公道。
怪不得燕钊早早就来南京守着,看来他是先从县令王斋荣那头得了消息,陈公公要到这头来出货,必然要先同这边的人通个气。
果不其然,杨岐笑道:“眼下单我知道的,就有贵县县令王大人的一位亲戚想拿这批货。”
说着搁下茶碗,斜睐燕恪,“想必胡公公和苏老太爷跟你交代过,我也不瞒你,这些货是广州市舶司陈公公的,我不过是代劳。陈公公不大喜欢你们这位王大人,他从前在京城候选任官的时候不会说话,得罪过陈公公,所以他的亲戚,自然要往后让一让,你替我牵个别的头。你们白月堂苏州杭州南京那么些香料商,我想他们都是拿得出这笔钱的。”
燕恪听他说完,心内暗笑,此人果然是个武夫,连生意都不会谈。陈公公所谓的八千,不过是底线,谈生意谁奔着这底价谈?自然是上不封顶,多多益善,怪不得胡公公又要来托白月堂。<
他笑道:“杨叔这次带来都是紧俏货,自然不怕没人要。好货就怕抢,既如此,不如我来牵头,先把这些大商户归拢起来,领他们去看看货,看完货再让他们在八千的底价上竟价,最后价高者得,杨叔看如何?”
“这虽是个好法子,可那些奸商的手段我也略知一二,就怕他们私下串通着不抬价,或是干脆不出价,由一个人出面拿了这批货,大家均分,那我们岂不白忙一场?”
燕恪微笑道:“杨叔放心,此事既然由我们夫妻牵线,自然就不会叫他们在杨叔和陈公公面前耍这些小把戏,我们夫妻一定设法叫大家争相竞价,保管叫杨叔这批货出个好价钱。”
眼下童碧正在下首椅上垂着脖子百无聊赖地理她的裙子,他们说了一大堆,她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银子数目听得她已有些麻木了,渐渐心不在焉。
可此刻耳朵里忽然察觉燕恪连她也捎带上了,马上震恐地抬起头看他,话到嘴边,想问却没敢问。
因瞧见她脸上一片茫然的神色,杨岐不由得好笑,“听宴章的口气似乎很有把握,可看三奶奶的神情,好像又并不是那么回事。到底怎么样,宴章,你可别只一味说好话哄我。”
燕恪暗瞪童碧一眼,起身打拱,“杨叔尽管放心,到时候您这批货出手,肯定不低于一万的价钱。”
杨岐认真打量他几回,想到上年庐州路上,被他移花接木耍了一把的手段,料此人年纪虽轻,却城府颇深,心计了得。
况且连胡公公也信得过他,自己又不擅做生意,也只得跟着信他一回。便点一点头,“那好吧,就凭你去周旋了。”
语毕吩咐门外小厮唤了个他的人进来,姓张名会,就命这张会领着燕恪去附近货栈看货。
童碧起身跟着燕恪告辞,谁知杨岐也缓缓拔座起来,声音远不如方才谈正事时,那种僵硬干脆,此刻尾音舒缓,缅怀似的,“易奶奶别急着走,我还有话同你说。”
怪不得今日这席要叫自己来呢,原来还有后话。童碧心下怙惙,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难不成还想抓她爹去立功?那可是来晚了,要抓只好去阴曹地府里抓去。
她暗暗撇下嘴,一看燕恪还站在身旁没走,便朝他使眼色。
这意思燕恪领会了,是叫他放心去,可燕恪心里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按说这杨岐是个官军,童碧又不是匪,没什么可惧的,但又总觉得这杨岐待童碧的态度,有些让人琢磨不透。
他待要想个由头带着童碧一道辞去,不及开口,杨岐却朝他笑了笑,“宴章是不放心把三奶奶留在我这里?”
燕恪只得笑道:“杨叔多虑了,我是怕她不懂礼数,想嘱咐她两句话。”
童碧只管朝厅外推他,“我真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杨叔也不会和我计较的嘛。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你看完了货回来叫我好了。”
一时折返进厅内来,杨岐吩咐小厮来撤换茶水,又叫上了一碟鲜果。捧上来一看,那白瓷盘内满盛樱桃,一颗颗珠圆玉润红宝石似的,是她娘常月娥最爱吃的果子。
是有意还是无意?童碧瞧着这瓯樱桃暗自寻思,难道这杨岐真是喜欢她娘,这么些年过去,竟记得她娘的脾胃。
嗨,管他呢,横竖她也爱吃,两指拈起来便往嘴里送,腆着脸看杨岐,“杨叔,您要和我说什么?生意您和宴章谈就好了,我是不大懂的,您和我说了纯属瞎耽误口舌。”
“要是说生意,就不必单留下你了。”杨岐脸上似挂着片温柔笑意,与他脸上一片青色胡碴融在一起,并不分明真切。不过嗓子里倒是听得出软和许多,像怕惊吓着她似的,“他们苏家有人知道你原姓姜么?”
童碧把嘴巴嚼得慢了些,两眼有些心虚地缓缓闪动着。又让燕恪猜着了,他果然已知道她代嫁一事,却没向人拆穿。
她将好几颗樱桃核吐在手帕里包着,咬住嘴唇摇头,“只有宴章知道——不过他不怪我!他早说过了,不管我是易敏知还是姜童碧,既然和他拜了天地,他就只认我是他的三奶奶。”
杨岐鼻腔里哼了声,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捡了天大便宜,还有什么可挑剔的?他们这样从商的人家,到处跑买卖,正用得上你这样的人才,当然不舍得和你计较了。”
童碧咬着嘴憋半天,见他走到跟前来,便歪着脑袋瞅他,“您也不会揭穿我的,是吧?我真没打苏家什么坏主意,那真的易敏知您也见过的,就是庐州路上在我身边的那个丫鬟,她原是我的好友,她不肯嫁,她爹娘又不肯退亲,成亲前她跑了,我就代她来了。”
“你这脾气还真像你爹,为了一股义气,什么都豁得出去。”杨岐含笑摇一摇头,“你爹娘还好么?如今是在桐乡县安身?”
“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杨岐蓦然间脸色一僵,“过世了?他们不过比我长几岁,都还是年富力强,怎么会过世了?”
童碧便将爹娘过世的事细说一番,杨岐听完,脸上早是一片黯然,半晌没说话,只站在隔扇门间瞅着院中那棵绿阴阴的芭蕉。外头不知几时阴了天,像是被他的黑影子罩住了天,屋里更显得昏沉沉。
忽然几点雨噼啪打在那芭蕉叶上,杨岐眼皮一跳,从往事中回神,再扭头看童碧时,愈发觉得她与当年的常月娥几乎是长得一模一样,连那头蓬松微卷的头发也是继承了常月娥的。
不过月娥喜欢穿颜色鲜亮的衣裳,她更像月娥身旁的影子,只少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他慢慢踅回椅上,“你娘只生了你一个女儿?”
童碧呆愣愣点头,“我娘身子弱,有了我,我爹就不再叫她生养了。”
“那你们在桐乡县安家,靠什么为生?”
“我家在桐乡开了间卖鸡鸭鹅的鲜肉铺,我娘经管,我爹宰杀,日子还算过得去。”
杨岐暗暗皱眉,“我记得你娘胆子小,最怕见血,这种买卖她也做得下去?”
“您说的是她年少的时候吧?她早就改了。”问得童碧心里已有些不痛快起来,“杨叔,你为什么只问我娘不问我爹啊?我爹不是您的三哥么?”
他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笑了笑,眼睛冷幽幽地睇过来,“你既然知道我和你爹是结义的兄弟,那你知不知道我们兄弟几人从前是做什么勾当?”
童碧故作呆傻,“知道啊,做强盗嘛,听说没做两年,就被官军给剿了,我爹就带着我娘浪迹江湖了,是吧?我听宴章说,您如今也是个官军,做强盗还能改行从军啊?”
杨岐不以为意笑道:“现如今囚犯也可充军,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一心向善,到底要强过半道上弃恶从善。上回庐州路上那两个功夫厉害的小子,我知道他们是庞淮与全远川的儿子,他们如今在做什么勾当?你为什么要与他们混在一起?”
“庞大哥在苏家当差,小水哥,他自己和两个朋友在做些小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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