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1 / 2)
那杨岐原是广州府来的一位官军,曾受二老爷苏观挑唆,在他们庐州回来的路上欲劫取他们那两万多银子。这事童碧曾听兰茉说过,可童碧一直没弄明白,杨岐当年与她爹四人结义,在湖广一带落草,怎么后来会做了官军?
做官军又不好生做,又来剪径,一时兵一时匪,这会倒好,又成了胡公公的座上宾,到底是做什么的?这可把童碧绕得晕头转向,马车驶来半道上也没想明白。
燕恪却是镇静自若地笑一笑,“这有什么奇怪的,自古官匪一家,上头要他做兵时他便是兵,要他做匪时他便是匪,没准他打一起头就是个兵,做匪是形势所迫。”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他掉身坐来她身边,一抬胳膊就将她搂住,“我问你,你爹有没有同你说过他为什么要落草?”
童碧朝他仰起脸,“倒是听我爹提过那么几句,我记得我爹说过,他少年时闯荡,在南昌府一家镖局曾做过两年的镖师。有一回镖局接了一趟镖,叫他将一座金佛送往北京,说是给京城哪个大官的寿礼。他便与另两个镖师上路了,可途经郑州之时,那两个镖师突然叛逃,还盗走了金佛。我爹在郑州苦寻他们寻不到,只得打道回府。”
说话间,发现自己整个人靠在他怀里,有个男人就是这点不大好,不自觉软弱,简直像没长骨头,有失英雄气概!
她忙端直了腰,屁股朝旁挪开几寸,刻意隔出点距离来,“等进了南昌府,他瞧见官府张贴了他的缉捕令,那布告上竟说是他劫取金佛畏罪潜逃。我爹觉得奇怪,他赶回来就是要告诉金佛丢失一事,怎么镖局和官府却先知道了?就好像,就好像——”<
燕恪笑道:“就好像他们早有预料,或是早就设计好的,有意要拿我这可怜的岳丈做个替罪羊。”
“你怎么知道?”
他从她这目瞪口呆的表情里,有些能想象她爹姜芳禧的模样了。这父女俩,还真是一脉相承的傻气。
“我从前还是秀才时,与同窗议政,曾听他们说起大约二十年前,有位在南昌府任府台的张大人因贪墨被查,张大人只怕自己被押往京城受审后性命难保,便欲将记录着他为官三十年来,所贿诸位长官的一本内账交与他在京中的一位可靠朋友,将来好做个保命符。”
说着,他又挨来搂她,“可那个紧要时候,凡公人都不可靠,连家仆也可能卖主求荣。张大人便托了一家素来相好的镖局,用一座金佛做掩,送往京城。你爹功夫了得,却胸无城府,他哪料到,京中哪位达官贵人早派了人来南昌多路埋伏,自然也有人潜在镖局,就等着张大人托付内账。可将来朝廷追查,东西总不能无缘无故丢失,所以几方设计,要你爹做了那个金佛丢失的罪魁祸首。”
“你说话就说话,别老是搂着我嘛。”童碧把他胳膊拿下来,嗔他一眼,禁不住歪声丧气,“我爹还真当那只是座金佛呢,以为那两个同行的镖师是见财起意,才叫他吃了这冤枉。还是后来我娘说给他听,他才知道,是无端卷进了朝廷纷争,人家要他做个替死鬼。”
燕恪只得把两手垂在腿上,“后来呢?”
“我爹见被官府通缉,便想溜出城去,谁知被几个官军撞见,不由分说便要拿他,他见那几个官军下了死手,恐怕被拿去凶多吉少,便斗杀了他们,逃出城去,流落到岳阳府。”
说着自攒起眉来,“对了,上回你听庞大哥说,杨四叔就是在岳阳府和我爹结识的。”
燕恪点头笑道:“那就不错了,杨岐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你爹的。”
童碧为之骇然,美目倒吊,“目的?什么目的?”
“自然是成就他功名利禄的目的。说来也巧,这杨岐原是汉阳府人氏,他曾祖父曾担任过都指挥佥事,官居三品,不过渐渐没落,到他父亲当家时,家里只空有留着些往日的名声,实则早是家道消乏。他十五岁便从军,本以为可借祖上的名声得以提拔,可从军两年,始终籍籍无名。后来他听说南昌府逃走了一位要犯,官府正在竭力捉拿,他便想借机立功,在军中平步青云。”
“这个要犯就是我爹?”童碧恍然大悟,“那他在岳阳府结识我爹,为何不拿他?”
“一则他年少,根本不是你爹的对手;二则,他大概向上峰禀报过,但时日已久,风头已过,上峰也并不怎么重视了;三则,他又同你爹一起结交了另两个身负罪名之人,一个便是全安水之父全远川,另一个是庞照升之父庞淮。他们三人志气相投,欲落草为寇,所以杨岐便改了主意,想趁他们闹出声势来,再一齐拿了他们,到时候就算军功赫赫,青云直上就不成问题了。”
童碧听得两眼发怔,空张着嘴好半天才道:“你是说,杨四叔一开始便是官军的细作?”
“你总算听明白了。”燕恪没奈何地笑着摇头,见她头发散了一缕,便替她抚到髻上去,伴着一声叹息,“这些话我要是跟别人说,只说个开头,人家也就猜着了,根本不必费我这许多口舌。”
童碧仍惊得朱唇微张,他瞅见她嘴里一截粉嫩的舌头,又是这副呆愣愣的模样,忽而间心一动,便凑来亲她。
她惊觉他的舌溜进她嘴里来,忙一把将其推开,颊边马上飞来一抹嫣红,抬着胳膊只顾擦嘴,“好好的说话呢!你说发疯就发疯,消消停停说正经事好不好啊?”
“我已经说完了,你不是也听明白了么?”
“可这些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燕恪翘起一条腿来,“庐州刚回来南京,我听姨娘说起这杨岐是个广州府来的官军,我就起了疑,特地写信去广州问过颜怀兴。我不是和你说过?颜怀兴是广州府人氏,也是年少从军,杨岐调任广州府已经很多年了,如今担任副千户。怀兴早就知道杨岐此人,对他的家世也有些了解,便写信回了我,我将前后左右的事联起来一想,当年的事,就猜出这些大概。”
他说话即便是猜测也是八九不离十,敢情杨岐是官府的人,当初与她爹等人结义,不过虚与委蛇。
童碧自呆想了半天,噘着腮帮子叹了声,“这事可千万别和庞大哥说,他心里就只两件事,一是尽忠苏文甫,二便是替父报仇。可杨岐是官军,他要是惹了杨岐,岂不是同官军作对?”
说着,目光有些怯怯地抬来他面上,“你还和那颜怀兴有来往啊?他不是倭寇嚜。”
“你那小水哥不也是强盗,你不是也照样与他来往么?”燕恪微微讥笑,抓起她一只手来揉捏,“你不是一向最讲义气的?当年在牢营,颜怀兴曾有恩于我,难道你要我做个忘恩负义小人?”
童碧自在心内暗翻白眼,那你当初还忘恩负义骗我的钱?
“忘恩负义的事自然是做不得的,可他是个倭寇,听说朝廷在沿海一带可是大力剿倭,你就不怕被牵连啊?”
燕恪默了片刻,笑道:“颜怀兴算是个可靠的人,就算他来日被官府擒住,也断不会牵扯出我来,我信得过他。”
他见她那半信半疑的表情里透着担忧,心窝里一热,一只手便捧起她的脸,在那丰腴的嘴唇上啄了一下,“怎么,你怕我死了?”
“别胡说嘛!”童碧怄得搡他一把,力道略大了些,将他一把推得跌出帘外,啊呀一声撞到昌誉的背上去。她懊恼不迭,咧着嘴忙来拉,“对不住对不住,你不要紧吧?”
昌誉勒停了马车,也扭身来搀,燕恪狼狈不堪,自觉有失体面,蓦地生了气,一看离胡公公府上也不远了,便道:“我下车走走,透透气。”
真是小气,又不是故意的。童碧暗嗔一眼,横竖坐得屁股疼,也捉裙下车来,“你也不能怪我呀,我正愁得不得了,偏你又来说这种没头没脑的丧气话。”
太阳顶头晒着,两个人靠人家屋檐底下走着,往复行人众多,燕恪虽然有些怄气,眼梢却留心她给人撞着。心里却又笑自己多此一举,就算给人撞了,她那一副钢筋铁骨,也是撞她的人吃亏。
不过她缠在他身上时还是有女人该有的柔软,腮帮子上常挂着的那点笑意也能叫人柔情荡漾,掉起眼泪来也是极楚楚可怜的模样。
一念及此,还是怕她给人撞到,不由得将她往身边拉,“留神点。”
童碧一看他不生气了,便仰着脸朝他笑,“我才刚是在愁,你说杨四叔会不会把我的事对老太爷说了?”
燕恪在家便忖度过这事,冷静沉着地反剪起一条胳膊,“不会,他身为官军却勾结二老爷来劫我们的银子,这是罪加一等,他和老太爷说这些,不是把个把柄白送给老太爷?再说他肯定和二老爷打听过你,对你的事一定心里有数,戳穿你对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且你没听传话的小厮说,他只说在庐州回来的遇见过咱们,从前那些老黄历他可一个字没提。一会你见着他,机灵一点,也只作路上见过就罢了。”
一席话说得她心弦渐松,乐呵呵点头,“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他这回来南京又是为什么?”
“为了贩一批香料。”
“贩香料?”童碧暗结眉心,“他又改行做起生意来了?”
燕恪笑一笑,“谁说只有商人才能做买卖?这天底下许多大买卖都不是经商之人做的,卖国,捐官,这些算不算买卖?我听说他是广州市舶司陈公公的亲信,陈公公监管海上走私,没收了许多海外各国运来的货物。这些货物怎么处置?自然是欺上瞒下,换成银两,揣进自己荷包。”
“噢,我知道了,这就叫中饱私囊!”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