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 / 3)
在廉州府娘家时,茜儿一直做的是与世无争却人人称羡的千金小姐,出了阁,原也只想做个矜而不争却人人奉承的富贵太太,这“志向”今日却落了空。
只年关这一阵子的应酬来看,她想继续“妻凭夫贵”羡煞旁人,也有些难了,还有男人比她的男人出息。
只说近的,元夕家宴,家中汇集族内几十号亲戚,那些女眷多半忽然转了风,专往肥肉上贴膘,争着去奉承三奶奶,说不尽的好话露不尽的笑脸,直把三奶奶那野猴一般的女人簇得个花环柳绕,占尽春风。
时下想起来,她语调里还透着股厌恨,“二老爷怎么还不来?”
这位二哥的架子摆得也忒大了,竟叫茜儿在此苦等。银儿瀹好茶端到几上,够着腰开窗一看,苏观的马车正到楼下。
不多时,见苏观由掌柜的亲自领上来,穿着件海獭皮大氅,羊皮踅,头戴巾帽暖耳,进门与茜儿见过礼,就坐在椅上弯着背在炭盆上搓手。
他因打着主意要与茜儿借钱,因此收了二哥的架子,脸上挂着片和软笑意,“弟妹近来身上可好些?既病着,就该在家暖缓和和将息着,冒着大雪把我约来这里做什么?敢是有什么要紧事?”
茜儿旋身回椅上坐定,笑道:“是有桩小事想托二哥。”
“托我?”原来是有事相求,如此更好,他借钱就更容易开口了。搓暖了手,他便将背靠在椅上,端起热腾腾的茶啜了一口,“不是二哥不肯帮忙,只是三弟是出了名的能干,有事怎么不叫他去办?”
茜儿脸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笑意,“二哥就不知道么?眼下我们房里正忙着迎新姨娘,文甫忙还忙不过来呢,我这些小事不好耽搁他。”
苏观笑着点头,“是,弟妹是出了名的体贴三弟。不知那位新姨娘怎么样?”
“我还没见过,听说倒是温柔可人。”
她说话还是像往日一般宽宏和善,但苏观及阖家人口都知道,从前文甫定过亲的那华雪是她逼死的。她这人就是太好面子,即便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她的真面目,她也从不肯卸下那伪善的面具。
苏观自然也懒得闲着去拆她的台,附和道:“能嫁到我们苏家来,嫁给三弟那样的人才,又有弟妹这样一位太太,真是她的好福气。”
茜儿懒得提那姓孟的,旋即言归正传,“二哥听说没有,宴章新开钱号,为纳银吸资,竟然立下规矩,今年凡是在那钱号里存银的,非但不收取保管费,还能按期算利。我有笔闲钱想放进钱号里赚这个利钱,想着二哥在生意场上认识的人多,我想请二哥帮我找个可靠的人,借他的名义替我放进去,不太为难二哥吧?”
这也不是什么值得遮掩的事,纵是宴章两口子再与她有误会,这点小忙难道还不肯帮?她偏要借旁人的名义,这就有些值得推敲了。
苏观没急着答应,笑道:“弟妹多心了,都是一家子,你又是婶娘,再有什么误会,宴章他们两口子也不至于计较这个。况且话说回来,你中秋的时候说三奶奶是别人假冒的,原也是为苏家好,为宴章好,他怎么会怪你呢。”<
说到三奶奶的身份,茜儿也是如今才领会,其实三奶奶到底是谁并不打紧,要紧是她有一身本事可为苏家所用,老太爷愿意认定她是三奶奶。
她端起腰自嘲地笑笑。
苏观一看她笑中有些失落,又岔过话去,“弟妹怎么为几个利钱费起心思来了?”
“眼下家里的人,哪个不在谋事业?又不要我管家,我实在闲闷得慌,我这钱放着也是白放,不如拿去宴章钱号里,一来给他充实银库,二来我自己也能赚些.”
说着又笑,“我也不好白来麻烦二哥,我这里另拿一千银子给二哥做谢钱如何?”
一千银子虽不少,从前也不能叫苏观狠放在眼里?可今时不同往日,他亏空着七.八万还没着落,这一向过年,到处送礼请客,都是朝许多彩伸手拿的,男人问老婆讨钱花,真是难堪,因而一百两银子他也分外珍重起来。
他笑道:“一家人说什么谢钱不谢钱?那一千银子我不要弟妹的。凑巧眼下我也有桩小事,也想请弟妹帮个忙。”
茜儿眼色微冷,脸上仍笑,“二哥遇到什么难处了?”
“也没什么太大的难处,眼下有一处要用钱的地方,我手上的钱都暂且借给朋友了还没收回来,想问弟妹借三万两银子使。弟妹放心,利钱就按行市,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茜儿并不晓得他亏空一事,斟酌片刻点一点头,“我那件事还没说完呢。二哥,我是想,您不但要找个人替我把钱放进宴章的钱号,还得另找个,把钱再给我贷出来。”
找人替她左手倒右手?苏观斜睐着她,有些领会了,试探地笑一笑,“是不是还要那贷钱之人拿到钱之后,悄悄把钱还给你,然后叫他远走他乡?”
茜儿抿着笑睇了他片刻,慢慢点一点下巴颏,“二哥到底是常在生意场上混的,的确比我明白。其实老太爷过于器重宴章,无论是对文甫,还是对二哥,都不是什么好事。本来嘛,老爷子的东西原该做儿子的分,哪里就轮得到做孙子的呢?”
苏观跟着点一点头。
“二哥想想,老太爷是个最实在不过的人,孙子儿子都看真本事。二哥按我的法子,宴章的钱号必受损失,才开张就损失一大笔钱,到时候老太爷可还会器重他?到时候一应大小生意,还不是转回你们兄弟手上,也许钱号也得另换个经管之人,二哥丢了染坊的经管之权,来挑钱号的大梁,不也是一样?”
原来是存的这份心,他苏观又何乐而不为呢?
因而两厢说定,茜儿出五万银子,苏观去找两个可靠的朋友来,将这笔银子先存进钱铺,又再贷出来。只要这借贷之人跑了不还钱,存钱之人一紧逼,再一闹,钱号不单银两损失大,连声誉也不免跟着受挫。
可巧钱号初开,为招引主顾来存银,燕恪一改众多钱铺的规矩,开出许多丰厚的条件。
譬如在别的钱铺存银,没有利钱,钱铺还得按数收取一定的保管费。在燕恪的泰定钱铺里存银,可按期获利,存放三个月可得半分利,存放半年可得一分的利,存上两年,即可获利两分。不过也有条件,需得百两起存。
丁青不明道理,燕恪只道:“平头百姓一来没有这么些钱,二来他们都习惯藏在自己家里,和他们打擂台有什么意思?钱铺也没有那些人手。再则,这些人是人多钱少,万一将来忽遇个什么变故,他们一旦闹起来,就是暴.乱。”
“那些商人官绅就不作乱?”
燕恪只一笑,“他们是钱多人少,存放个几百几千两在这里,万一有什么损失,也不至于同你拼命,还有余地周旋。”
因此这法子意在那些往来南京做买卖的商户,以及那些有不少现银的官绅,吸纳了他们的银钱,又结识他们的人脉,转手仍放贷给这些人。
开张近两月,钱库日渐充盈,加上老太爷与燕恪所入本钱的结余,库银竟已高达七万两。
童碧一向不大留心钱铺里的事,只装潢的时候去瞧过一眼,就抛在脑后了。近来却听家中上下都议论她要发财了,绕到跟前来也要道声“恭喜”,贺得她心有余悸,想起来要到钱铺里认真瞧瞧。
这日趁春日晴丽,与兰茉套了辆马车,携了敏知,走到钱铺来。刚打起车帘子,就见燕恪与十来个得空的伙计候在车旁,童碧刚打起车帘才露个头,这班伙计就作揖喊“三奶奶”,又齐声唱喏了一句吉祥话。
十几个伙计的嗓子合起来简直像一阵鼓乐,把街上行人都引得注目。
这阵势唬了童碧一跳,她尴尬得忙把帘子丢下,脑袋缩回车内和燕恪道:“快叫他们散了!大街前这么正儿八经的来行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多大的人物呢!”
只听燕恪在车旁轻笑,“你是东家少奶奶,这是礼数。人家想摆这架子还摆不上,你反倒惊成这样?”
童碧又将窗帘挑了个缝,鬼鬼祟祟的,“不行不行,这大街上,简直是叫人瞧笑话嚜!”
“谁笑话你?人家只有羡慕你。”
话虽如此,燕恪也知道她不是个爱排场的人,只得命伙计们都散了,待童碧又打起车帘子,便朝她伸出一只手要搀她。
他穿一身鹦哥绿软缎袍,腰缠玉带,穿一双云纹黑靴,真若孤松独立,飘飘出尘。童碧脸蓦地一热,绕开那只手,连踏凳也不踩,兀自跳下车来,假装若无其事地将裙子一甩,只仰头看那匾额。
燕恪只得去搀兰茉,回头来指着那匾念给童碧听:“泰定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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