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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2 / 3)

兰茉重重吁了口气,继而道:“第二件,我听殿晖的口气,二老爷好像私下勾结了一个广州府来的官军,要去路上劫你们收回来的银子。我原想打发人去告诉你们,可偏偏我手下没有可靠的小厮使唤!前日见你们人财平安地回来了,我这心里才松了口气。”

童碧惊得去看燕恪,“是杨四叔?”

兰茉问这“杨四叔”是谁,童碧照实说了,引她轻藐地嗤一声,“看不出来,你这媳妇黑的白的都有认得的人。”

燕恪只在一旁暗忖,这些消息必是苏殿晖借她之口有心向自己传达,他们父子间嫌隙已久,难道就到了你死我活的田地?以苏观的肚里的算计,根本没可能斗得下苏殿晖这个真真正正的中山狼。

上回他已给苏殿晖做了次刀子使,这回他却不欲理会,只淡然端起茶,“二老爷劫这笔银子,是不是想填他瓷器生意的亏空?”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只听殿晖说,如今有海禁,想出海贩东西可不容易,不打点打点衙门,被官军抓到,单是罚钱就得罚你个倾家荡产,大概是想劫你们银子去用作这项开销,不然官军怎会来帮他做贼?”

兰茉说着,自顾啧舌,“哎呀反正现今这世道,官和匪,匪和官,都是一样。”说到此节,她又想起第三桩急事来,忙道:“你们中午席上,可有个叫郑平熹的?这个人今日和我在园子里撞见,原来是我从前的一个老相识!”

燕恪掀起眼皮搁下茶碗,“郑平熹又是谁?”

童碧也跟着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有这人。

倒是敏知当时在廊下侍候童碧,想起这么个人来,接连点头,“有的有的,是个跟姨娘您年纪一般大的男人,三十六.七岁,个子高高的,得有三爷这般高,身段不胖不瘦,唇上留着一字的髭须,穿一件褐色的裘氅,戴着黑毛巾帽。我记得他离席出来,还问过我茅厕的去处。”

经她一说,童碧也想起这么个人来,在一干中年男人里还算生得体面,便和燕恪道:“是跟着做酒水生意的那个郭老头来的,郭老头说是他家的远房表外甥。”

燕恪半眯着眼,渐想起来,他在墨云轩还同这郑平熹吃过酒,的确是容貌端正,话不多,眼睛里却露出些精明算计。

他忙睇向兰茉,“他看见您没有?可认出您来?”

兰茉咬牙恨道:“迎头碰见,怎会看不见?我和他有大仇,要不是他,我岂会落得一年牢狱之灾?他一定忘不了我!”

原来那时在杭州,兰茉还是崔流萤,流萤已当了两年老鸨,赚得不少钱,也突发起善心来,便在街上搭了棚子,支起两口锅,买了些粮米来熬成粥接济穷人。

却不见多少人来,都知道她是娼行的,人家说不能欠娼家账,不白吃娼家饭。<

寥寥几个来讨粥吃的叫花里,就有那郑平熹,当时他与流萤,彼此都不过三十的年纪。流萤见这郑平熹穿得不像乞丐,谈吐谦逊有礼,不像是叫花子一流,倒像个读书人,便在桌前坐了问他身世。

听他说起来,他原是绍兴人氏,曾考过秀才,也有些家宅田地,却因一回得罪了当地恶绅,被官府强按了个罪名,抄去了他的屋宅田地。

不过一年,他的妻女相继病死,他朝街坊借了钱财殓葬了妻女,欲往南京投奔一门亲戚。不想为数不多几个盘缠,走到钱塘来却被恶棍抢了去,只得沦落到讨饭吃。

流萤听他说话很有些才学,因吃过官司,也很懂些打官司的门道,眼下她正愁有笔放贷收不回来,想着打官司,便试托他写状纸。没承想他竟一口应承。

流萤感激之下,便微微歪着脸和他道:“不如你到我那小院里暂住几天,等我那笔债讨回来,我送你些谢钱,你往南京去也有盘缠了不是?”

正说着,棚前几个讨人嫌的小孩子围过来,对着流萤拍手笑唱:“西子湖畔美娇娘,不嫁夫婿没爷娘,一双玉臂万人枕,二两银子便上床!”

流萤脸上一热,将一碗粥泼去,踅出棚来破口大骂,把几个小孩子骂跑了,回过身来,尴尬得要命,恨不能缩到地缝中去。

谁知郑平熹站到凳前来,竟朝她恭敬有加地作了个揖,“多谢姑娘接济之恩。”

蓦地把流萤敬出份骄傲来了。

后来他随流萤回了小院,流萤家中有三个做生意的女孩子,个个年轻美貌,可半月下来,流萤见他本本分分,从不多瞧多看她们。流萤也知道,世上男人本没什么两样,他不恋风月,大概是他眼下落魄太过,前途渺茫,哪有工夫想女人?但他却愿意与她说些文章,聊些趣事。

偏偏流萤热闹了许多年,一想到年至三十岁,无端端就感觉到“人生如逆旅”的悲凉,迫切就希望有个人停驻在她生命里,而不单单只是个过客。

一来二去,郑平熹真在钱塘长住下来,在私塾里谋了份教书先生的差事,两人相好几年,流萤的钱越赚越多,姑娘们小时来,大了嫁,那年流萤要新买姑娘,平熹从不管她生意的人,却忽然说碰见个外乡逃难来的正要卖女儿,流萤便叫他请来相见。

那小丫头倒是个好苗子,只是外乡来的,不知底细,流萤有些犹豫。谁知平熹却说看见那小丫头就想起他夭折的女儿,他又怜惜那小丫头跟着她那一无是处的爹早晚要被饿死。

流萤见他忆女情切,就立刻点头,将这小丫头买了来,也不叫她学艺,只养在屋里做个使唤的小丫鬟,还预备着过几天认她做个正儿八经的女儿。

兰茉说起这些来,简直不像在说她自己,仿佛“流萤”与她,原就是两个人。

她把两手一摊,便是一声讥笑,“真是犯蠢,还打算着将来预备了嫁妆送那小丫头出阁呢。谁知第三天衙门里的公人就寻来了,说我串通拐子略买良人。那么好了,郑平熹就成了个现成的人证,在衙门指认我明知那根本不是什么亲爹,就是个拐子,只因人家出价低,我就罔顾王法买了良人为娼。”

敏知听得愤愤不平,“这郑平熹摆明是故意的嚜!他到底想做什么?”

兰茉摇撼着手苦笑,“我在监房里关了好几天才想明白,他是串通了衙门和拐子,想罚没我的财产。果然后来衙门一判,抄了我一干家财,把我远远贬去了海盐县。”

原以为从此天涯路远,难再相逢,谁知今日在这南京城,在这苏家大宅里,两个人竟会偶然撞见。

童碧不知是不是看错了,觉得她眼底里洇着一点泪光,只一闪就消失了。她忽然气涌如山,一拍榻扶头,撸起两边袖子,“他人呢?!我去宰了他!”

她本来是脱口而出的气话,压根没过脑子。却听燕恪平静泠然地与兰茉道:“此人今日竟然在苏家和你碰了面,定然会去打听你的身份,一旦他晓得你是假冒的宋兰茉,肯定就能知道我不是真的苏宴章,此人断不能留。”

童碧听得心一紧,“不能留是什么意思啊?”

兰茉提起一只手掌,斜着往下一划,一张美若菡萏的脸上蓦地露出两分狰狞,“就是宰囖。”

“真要宰啊?”童碧茫然四顾,看燕恪和兰茉都是一脸笃定,只好去望敏知。

横竖她庐州路上已斗杀了许多强盗,刀已见血,倒不再畏惧,也不怕杀这样一个忘恩为恶的小人,这也算替天行道。只是这人虽做过恶事,却没被官府追究,身份只是个寻常儒商,在世道上行得“堂堂正正”,若冒然杀了他,就怕官府追查问罪。

敏知从没做过什么犯命的事,自然不敢出声赞同,却也明白燕恪说的道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郑平熹当年在杭州能不顾情分坑害兰茉,而今也绝不会放过这么个敲诈勒索的绝佳机会。

她踟蹰道:“此人若知道姨娘和三爷是假冒的,肯定会借此来讹诈,咱们不如等他寻上来,先看他要多少钱,若是能拿钱堵住他的嘴——”

童碧忙朝燕恪点头,“对对对!敏知说得对,先看看他会开什么条件,要是能花钱,咱们就先花钱!”

当初兰茉四,五千的身家都给他算计了去,如今他要来讹,一定会是狮子大开口。兰茉一急,起身便对童碧恨铁不成钢,“你这媳妇太心软了,做不成大事!他就算要钱,也不会是小钱,动辄几千上万,靠你我每月几十两的月钱,拿得出来么?我看还是结果了他省事!这就赶紧叫小幺去打听打听他住南京何处,等到夜半三更,摸去他家中——”说着,拿手在脖子上比划着。

这虔婆到底是为前恨还是今日新怨?杀人给她说得像杀鸡一般简便。童碧不由得翻个白眼,“我的亲娘欸,您当是杀牲口么,杀了就杀,也没人问没人管的。这可是南京城!官府查来咱们头上,谁都跑不了,把咱们一个个都搜罗起来,推去菜市场砍头!”

兰茉一摸脖子,缩回凳上,不言语了。

三人商议不定,还是燕恪缓缓起身来,横抱胳膊在屋里踱着步寻思。按他心里的意思,一刀结果了才叫永绝后患,不过他瞟童碧一眼,知道她不到万不得已根本下不了狠手。

他只得道:“敏知说得也有理,能用钱了结的事就不算事,且等他来开口,银子你们不用操心,我自会想办法。倘他开了个我也拿不出的天价——童儿,你去打听打听全安水在南京何处落了脚,叫他动手。”

可不是,安水专做这类买卖,早在顺德那头的官府缉捕令上挂了名,请他办这事实在最恰当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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