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 / 2)
隔日众人拉着棺材从小镇上动身,又行过六日,眼见将进南京城,燕恪预先打发个小厮骑马赶回家报个平安,那小厮跑回来一瞧,于掌柜与路四两队人马早于前两日已先后平安抵家,财物并无一点损失。
当时老太爷秋山正于柳月斋前头那照虹厅内管待几位生意场上的老朋友,几个朋友听见,接连称赞,“庐州虽不算远,可听说近两年路上十分不太平,老苏,你家这位小三爷和三奶奶却能平安往返,还不折半点财物,不是我说得罪你的话,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噢。”
“正是正是,去岁仲夏时节,我动身往庐州去拜会一位老朋友,在路上遇见几个歹人,也折了近百两的盘缠。您家小三爷三奶奶年纪轻轻的一对夫妻,路上如何应对的呀?竟有这般手段,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又有人道:“我听说叶家那瞎眼姑娘也和你们家宴章差不多时日去的庐州,路上给歹人掳了去!就在十日前,歹人传了信来,要十五万两做赎金,连含山县许多做公的都来了!禀了兵部,兵部发令,从太平府调官军在含山县一带追捕歹人,把含山县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人,十五万银子也白白搭进去了。”
秋山因前一向病了,不曾听说这叶家,因问文总管,文总管道:“就是在景德镇新开瓷器厂那叶家。”
原来是这个叶家,秋山点着头,手里慢慢盘弄着一对油润亮滑的麒麟纹大官帽核桃,盘得嗑嗤嗑嗤作响。
心下却寻思,苏观出海贩瓷器,听说就是从这叶家拿的货,可见这叶家也有些不省事,新搬来南京,又与他儿子做生意,却没见来谒见他这个南京商海中的泰山北斗。
做生意的没点眼力见,早晚要吃大亏,如今被绑了女儿,可不就是个教训?
他漫漫笑着,“什么叶家树家的,我老头子也不大认得,不去管他。后日我这里排筵席,诸位若得空,可千万要赏光来,趁着年前,咱们朋友间也该好好聚一番,不然大家节下都自忙着走亲访友,几时得聚?”
众人皆知他得了对好孙子好孙媳,脸上十二分光彩,预备着把他那孙子引介给商场宦海中的许多利害人物,后日筵席,必不少豪绅名仕,自然巴不得来沾沾这光,一个个皆拱手应承。
送走这班朋友,秋山脸上还笑意不散,高兴个没完。不由得人不高兴,年轻气盛的少爷少奶奶,带着两万多银子,没请镖局护镖,一路回来只折了个小厮,也没生出别的事。这在生意场上委实少见,传出去谁不说他苏家人才辈出,兰桂齐芳,这还不是得益于他苏秋山教导有方?
因而一高兴,便命下人叫了穆晚云到鸿雅堂来商议,打年关过去,开春之后,十二间布庄净利,上交官中的七成变五成,剩下五成,大房官中占一半,宴章两口子占一半。
按从前充公七成,大房占两成,宴章两口只得一成,如今这一改,宴章两口倒是得了大便宜,可她穆晚云从两成变二有半成,不过只多添了半成利。虽比从前好,到底不称心,况且还是沾了他宴章两口的光才得的这一星半点好。
但她面上只管千恩万谢地磕头,回房来和江婆子一说,却挂起脸来,“瞧,如今宴章两口子在老太爷跟前算是有出息了,连我这个做母亲的还得借他们的福沾他们的光。将来老头子死前要分产业,恐怕我们大房就得全望着他们两口了,我岂不是还得看儿子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看儿子媳妇脸色过日子,儿子是亲儿子倒好,偏不是亲生的,也不是她养大的。二房许多彩养大了殿晖,殿晖还和她不亲近,何况她这儿子还是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又有个亲生娘在这里,岂会诚心诚意待她?
儿女嚜,到底得是亲生的可靠。
江婆子也说:“我看宴三爷未必可靠,他九月初出去,这都十月下旬了,打发小厮回来只向老太爷回话,连句关怀的话也没捎给您。才刚我瞧见那小厮进小院去了,多半是只惦记着他那亲生娘,何曾把您这个正经太太放在眼里?”
晚云登时斜她一眼,“马上宴章两口子就回来了,上月宋姨娘落水的事,没露什么马脚吧?”
“太太放心,那时候是她自己眼睛不好踩滑了脚,怨得着谁?再说青鹿那丫头也没上手,放猫去吓唬的她,事后大家都只议论说是哪里窜去的野猫,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宅子大了,野猫野狗难免,晚云吁口气,似松神似叹息,“那回真是可惜,偏叫殿晖那多事的把她救了上来,不然淹死了她,宴章就只我一个娘,日后也只好孝敬我一个。”
谁知那宋兰茉倒是个福大命大的。
所以说,儿女终究还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可靠,再吵再闹,心还是贴着心的。<
如此一想,近日来向罗香说亲的那秦家,晚云又不喜欢了,仍想着要将罗香长留在身边。便吩咐江婆子,“你亲自去回秦家托来说媒的那婆子,就说以罗香的相貌,高攀不起他家公子,让他另去瞧登对的人家。”
江婆子应承了出去,晚云又打发屋里丫鬟去叫罗香来说话。那丫鬟先往东厢去寻,没寻见,又往里头小院进来,倒听见罗香与兰茉坐在屋里说笑。
也是稀奇,这苏罗香几时能与她宋兰茉坐在一处说笑了?兰茉一寻思,琢磨出点道理来了。
还不是因老太爷命晚云给罗香说婆家,恰巧又有个听说是一表人才的秦公子托人说媒,她想着婚姻将成,心下高兴,家中种种明和暗敌的关系,她都懒得管了,反正她将来是要出门到人家去的。
才刚小厮来告诉,早则今夜,晚则明日燕恪一行必到家,罗香愈发喜上眉梢,坐在榻上叽喳个没完,“姨娘,听见没有,三弟真是好本事,竟毫发不伤地回来了,连银子也按数带了回来。三弟这样厉害,我做姐姐的将来出了阁,也不怕受婆家欺负了。我听说秦家有一帮子的妯娌难应付,给她们知道我有这么个有出息的兄弟,看她们还敢不敢搛我的刺!”
一看兰茉仍低着脖子捧着绣绷,脸上挂着心不在焉的笑,她便劈手夺了她的绣绷,“姨娘别做了,李大夫不是说了嚜,你眼睛刚好些,不能劳累。你和我说说话嚜。”
夸她的话说了一大堆,她还嫌不够,真是比行院里的男人还难应付!
兰茉心下好大个不耐烦,却不得不堆上笑来,“你赞你兄弟这么些话,我要是搭了这个腔,岂不是自夸?要我说,还是你弟妹厉害,才刚没听小厮说么,这一路亏得她和那个庞照升,还有她表兄弟力斗歹人,护了财物周全。”
一听称赞起童碧来,罗香渐渐拉下笑脸,眼溜溜道:“都说婆媳不和,姨娘倒是很看中弟妹嚜。”
兰茉早烦她坐在这里说话,见她不高兴,偏说童碧,“那还用说呀,媳妇能干嚜,人也孝顺,心虽粗些,但模样好看,将来生个孙子孙女,肯定是个漂漂亮亮的孩子,我还有什么所求,这样就知足了!”
言讫掩嘴笑得前仰后合,可巧晚云屋里那丫鬟进来,终于将罗香叫了出去。她便顺势伸个懒腰,大大翻了个白眼。
她那丫鬟柳枣扭着脖子端着碟点心进来,“大姑娘走了?”
“再不走我脸皮都要笑僵了!”兰茉呲开嘴大哼一声。
柳枣转来身旁放低声音,“晖二爷嘱咐过,叫您别得罪了大太太和大姑娘,上回被野猫撞落池塘的事您忘了?”
哪里忘得了,兰茉现今想起那醉鱼池的水还打冷颤,“我不是在敷衍着嚜。”
说着把那绣绷拾起来,又是焦烦,“你看,听大姑娘说话,我针脚都走错了!她说话好烦人,拐弯抹角无非是要人夸她人美心好,你稍微夸得力不从心些,她还不高兴,磨得人耳朵生茧!她自己又好像半点不觉得。这样的女人男人最讨厌,我看她就是嫁到秦家去,早晚也要闹个夫妻不和睦!”
柳枣弯下腰笑了,“我看这门亲事也不成的,才刚在门口我见大太太打发丫头来请大姑娘去屋里说话,好像就是为秦家说亲的事。”
还不让罗香嫁人啊?兰茉两眼大瞠,心里直骂晚云:你是预备留她在家里做老妖婆么!留到她四十来岁,只怕变得比你还成妖作怪!
果然罗香听晚云又挑秦家的不好,两眼直发冷,只管睇着晚云,脸上的笑早散了,只剩一脸怨恚的蜡黄。她经过这一夏一秋,面皮颜色被晒深了些,白脂粉匀上去,仍从那白里透出些黄气,那白也显得晦气。
前几日她在园中碰见三太太陈茜儿,人家在小河店那乡下地方经风历雨两个月,硬是半点变化没有,仍是雪里肌肤。
她坚信她皮肤不水嫩是因为前两年总是操持布庄生意的缘故,一来外面的日头比家中大,二来操心操得心力交瘁。所以她一向主张女人还是做些女人该做的事,譬如相夫教子。
但她欢欢喜喜预备迎接的红闺纱帐,花前月下的婚后日子,又被晚云在这里破璧毁珪,连她那没见过面的可人人都称赞好的未来丈夫,也给晚云寻弊索瑕贬得一文不值。
叫她怎能不灰心?
晚云遣散了屋里丫鬟,只淡淡地瞟她一眼,“我这全是为你好,你以为你将来嫁给那个什么秦相公,就能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哼,只有没出息的女人才发这种昏头梦,你是我穆晚云的女儿,不能给人看扁了,与其将来落得个公婆不疼丈夫不爱的可怜下场,不如起头就别走那条路,还是好好跟着娘做生意,将来有了钱,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要不着?”
罗香禁不住冷声一笑,“你对我说这种话?一个做母亲的,竟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不要脸话?你可还讲点廉耻道义!”
晚云闲适地抿一口茶,“不是我生的女儿,我还不和她推心置腹说这些实在话;不是我的女儿,我就冷眼看着她发春.梦在男人脚跟后头打转;不是我的女儿,我才不管她将来会不会淌眼抹泪肝肠寸断。”
“我不想听你的,我不要听你的!”罗香霍地拔座起来。
“听不听由不得你,秦家那头,我已经派江妈妈去回绝了,你看那秦相公会不会非你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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