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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2 / 2)

说着,晚云抬眼看着她轻轻一笑,“我猜他马上就又相中别人家,转头就去同人家说和,你信不信?这找姻缘,就同买东西一样,不是非你一家不可,就算有你一家,还得货比三家,最后挑中了你,买回去,新鲜劲一过,也就丢开手了,再买别的。好吧,就算你好用,经用,那也不过是一件器皿,就像农家的锄头,离是离不开,可不用的时候,摆在那里也嫌碍眼。”

几句话说得罗香负气而去,跑出大门不远,却撞了人一个满怀。抬头一看,原来是二老爷苏观。

苏观瞅这胸襟里蹭上的脂粉,怄得直乜眼,“你这丫头,没事你瞎跑什么?有狗追你不是!”

言讫拍着孔雀蓝羽缎袍子便往大门上来,沾得这一片煞白的粉,真是晦气,今日偏要会个煞神,就怕没什么好果子吃。一阵焦烦之下,却在门前踟蹰起来,望着那套好的马车,有些不敢上前进的样子。

跟着那小厮富隆凑上来催促,“老爷,可别他在染坊里等急了,要是他一怒之下在那里漏了什么风,传到老太爷耳朵里,只怕他老人家动起怒来——再则,他是衙门的人,咱们也得罪不起啊。”

还用人提醒么?苏观禁不住骂一句:“什么他娘的狗屁衙门,跟倭寇有什么两样?!”

可到底是愁眉苦脸登舆往染坊中来,一问染坊总管事,才知客人已在后院内室坐了近半小时了。又问殿晖,总管事只道殿晖不知道这客人来,早去同一位主顾洽谈生意去了。

苏观方匀了匀呼吸,振了振笑颜,一个肥胖的身子溜得飞快,直踅过染布场,晾布场,径到最里那小院正房廊底下,微微弯了脊背,踅进门来便朝椅上那人连连拱手,“哎呀呀叫杨千户久等了,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家中有点事给绊了一会——”

说着扭头吩咐,“快去德盛酒楼定一席好酒饭送来!”

那椅上坐的不是别人,正是燕恪一行在回程路上两次遭遇的杨岐,眼下又换了装束,穿一身玄色夹棉天鹅绒对襟袍,脚下一双簇新的黑羊皮靴,翘着腿,端得威武肃穆,颇有武将风采。

苏观称他千户,其实他只副千户,但也欣然受领这称呼。

只见他笑脸微冷,搁下茶碗道:“我急着回广州府,船还在码头等着,就不叨扰二老爷的酒饭了。今日特地来找二老爷,是想说一句,你诓我白跑一趟就罢了,但陈公公你可诓不了他,我此刻启程回去,总得给陈公公一个交代,二老爷,还请你给个说法,两万银子何时送去?”

原来朝廷海禁,当日苏观贩瓷器出海,私下里通的是广州市舶司内长官陈公公这条门路,答应许给那陈公公两万银子,将来再出海,市舶司自是睁一眼闭一眼。苏观原想赚得那笔钱便送与陈公公,谁知那批瓷器在海上遭遇倭寇,竟损失近半的银子。

剩下那些瓷器的利钱还不够给老太爷交代的,陈公公那头又催他拿两万银子,于是苏观一合计,便同陈公公说,家里要往庐州收笔银子,正好两万,可将那笔钱先挪给陈公公,奈何手里没有能人去挪这笔钱,千求万求,求了陈公公点了这杨岐来。

谁知他那侄儿苏宴章竟化分三路,他自己那一路做了个诱饵,引着这杨岐空走了一趟。眼下不仅两万银子没着落,还得罪了这杨岐。

苏观只好悄悄吩咐富隆快去前头帐房里支取二百两银子来,装在个包袱皮里,恭恭敬敬捧给杨岐,“辛苦杨千户跑这一趟,绝不叫您空手回去。回去后,还望您在陈公公面前多多美言,叫陈公公宽限我些日子,明年我一定把银子如数送去。”<

杨岐却未拿那包袱,道声:“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转给陈公公。”便走了。

剩这苏观将银子丢在桌上,摊在椅上坐了,心里直骂侄儿苏宴章,真是个不容小觑的狼崽子,只看他先前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想不到竟有些本事,连他也给他摆弄了一道。

说曹操曹操便到,当日晚间燕恪与童碧便归到苏家大宅,散了下人,先去鸿雅堂拜见了秋山,又至缀红院见了晚云兰茉。兰茉本存着一肚子话要说,却听晚云叫他两口先回房去歇,有话明日再说,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嘱咐两句就打发他二人先回房。

天色已晚,丁青不便在后宅久留,早先回下人房中去了,敏知先回了黛梦馆,早与小楼梅儿两个张罗下一席酒饭等燕恪童碧,二人回来时听见敏知正与小楼梅儿戏说一路上的热闹。

小楼直叹,“这路上多少凶险呐,多亏咱们三奶奶好拳脚,这一日净听说老太爷夸咱们三爷和三奶奶呢,听说老太爷正叫筹备好宴席,后日要摆席请客,多半是叫咱们三爷会会那些在南京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梅儿直在案边拍手,“还听说老太爷改了布庄的分利,年关起,咱们三爷三奶奶一年能分二有半的分成呢!”

童碧才刚在鸿雅堂也听老太爷说了,路上燕恪给她算了半天账,一年倒有大笔进项。可她听了仍不大高兴,心里还记挂着下晌进城时安水道别,却没说明去向,只说要去会他那几个兄弟。

如此一来,她往后要找他,也不知往何处去寻。

因此她进屋时就有些闷闷不乐,小楼梅儿两个给她道喜她也没见多大笑脸,吃过饭就说累了,一径踅去卧房里头。燕恪在外头吩咐了洗澡水,也跟着进来,只见她两手撑在床沿上坐着,正转着脖子细细打量这屋子。

他戏谑地笑一笑,“怎么,记性就这样差,出去不到两个月,你就不认得这屋子了?”

房间是有些变了样子,成亲时挂的红彩都撤换了,两层帐子都换了颜色,一层蟹壳青的,一层竹青的,还有时节变了,窗屉子常下着。只那四扇窗屉子上还糊着四个“囍”字,屋里还像先前一样暗香浮动,以及眼前这个人没换。

她的眼睛转去他身上,心里叹气,不见了一个五胖,好歹还有一个他。尽管看着他那慢条条的步子还是觉得讨厌!

可这讨厌却与从前那讨厌不尽相同,有种婉约缠绵的意味。

她瞪他一眼,“才刚听见你吩咐她们预备洗澡水,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燕恪想说“不如一起洗”,到底没说,只抱住胳膊歪攲在床架子上笑。

笑得她心里发毛,蹙额斜他,“你贱兮兮地笑什么?”

他微微仰起笑脸,肩膀将床架子一顶,直了身,又慢慢晃去墙下那摇椅上坐了,又晃得满屋里吱啊嘎啊的声音。炕桌上的,长条案上的,连这床头床尾的蜡烛都跟着他摇晃,仿佛他就是这屋里的主宰,它们都对他趋炎附势。

肯定是见这一趟回来老太爷十分器重他,便得了意了。童碧暗骂他见钱眼开,不由得“嗤”了声。燕恪瞟眼去看,见她偏着脑袋,半张脸上满是鄙薄的神色。

他忽然道:“等年关后,叫路四往桐乡县去一趟,把我爹我娘,你爹你娘的坟都新筑一遍,如何?”

亏他想到这个,童碧自己竟没想到。又念及今日下晌归家前,他亲自将那小厮的棺材送去了人家,当即捻了炷香,给那小厮拜了三拜。

实在叫她犯糊涂,这人难道还是个有情有义的?

没容她细琢磨,两个粗壮的婆子就抬了浴桶进来,洗澡水是早就预备下了的。等倒足了水,屋子已是暖烟弥漫,那烟霭一下熏得人身骨发暖。童碧不禁想到从南京走时,她与燕恪无论在身体或感情上,明明还是井水不犯河水。

燕恪吩咐敏知三个都自去歇,他走到外间来关门,还没折返进去,就听童碧在那片新换的猩猩毡门帘子后头警惕道:“你不许进来,听到没有!”

他把她这威胁当做撒娇,在帘外哑然失笑。不让进他就不进,反正她不过是徒劳挣扎,她再挣,还能挣脱出这间屋子?他悠哉悠哉旋去窗户底下那榻上坐着,隔会却把榻枕放在炕桌边,靠着炕桌睇这片艳红的帘子。

不一会就听到水声,滴滴答答的,仿佛一口暖泉滴在他四肢百骸,麻.酥.酥的,他一只手枕在脑后,一直手搭在肚皮上轻轻拍打,刚好她哼起调子来,两厢韵节正合。

谁知手敲得腹中像一点点活过来,那热气也从帘缝里渗过来,他觉得热,便阖上眼想童碧坐在浴桶中的样子。

童碧拉了屏风挡在浴桶前,就是他进来也看不到,但她仍不放心,时不时透过屏风缝向外窥,屏息一听,外头静得出奇,还是怕他偷偷溜进来,这个人不要脸,什么做不出?

她试探地喊一声:“你在外头不在?”

正好叫燕恪抓住这时机,打帘子进来了,“你在和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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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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