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清清冷冷(1 / 2)
暮色四合,京城宋府后园。
林婉捏着那个不过巴掌大小、用普通油纸包裹的东西。
纸包不大,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可她却觉得烫手得很。
对面的太子颜奕一身常服,负手而立,望着池中残荷,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顾夫人不必如此惊慌。不过是些西域的方子,掺在饮食中,初时只会让人精神略有不济,多思多虑些。”
“用久了呢?”
他颜奕转过身,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不过是心思偏狭了些,容易听信亲近之人的话语,尤其……是对某些早就心存芥蒂的人或事,越发难以容忍罢了。”
林婉手一抖,纸包险些脱手,她慌忙攥紧,声音发颤:“殿、殿下……这……这可是王妃!若是查出来……”
“查出来?”颜奕轻笑一声,打断她,“谁会查?太医?顾见轻寻来的大夫?顾夫人,你别忘了,你是她的嫂嫂,想接近她易如反掌。你每日去陪她说话解闷,亲手为她烹茶调羹,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么?谁会疑心到你头上?”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与压力:“顾夫人,你可要想清楚。如今颜可期入了户部,与顾见轻朝夕相对,一个掌权,一个近在御前,兄弟联手,这顾府日后,还能有你和尊夫的立锥之地吗?顾见轻何时将二房真正放在眼里过?他如今是摄政王,来日若再进一步……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曾经觊觎过爵位、如今只能仰他鼻息生活的兄嫂?”
林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颜奕的话,字字句句都精准说中她最在意之处。
这些年,看着顾见轻权柄日重,看着颜可期从一个冷宫皇子变成探花郎,她心中的不甘与恐慌与日俱增。
二房看似尊荣,实则全靠顾见轻手指缝里漏出的那点照拂,仰人鼻息的滋味并不好受。
“只是……只是稍加影响,不会伤及王妃性命,对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颜奕笑容加深:“自然。本太子只要顾府内宅不宁,要那颜可期在顾府待不下去。只要顾夫人办成此事,日后待本太子……自有你和尊夫,乃至整个林家的好前程。”
“顾夫人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做。记住,每日少许,混在茶点或补品中,持之以恒,方见成效。”
林婉浑浑噩噩地回到院子,将那小小的纸包藏进妆匣最底层。
接下来的几日,她称病未去主院请安,内心挣扎反复。
直到那日,她亲眼看见顾见轻下朝回府,径直去了颜可期的院子,虽未久留,但那自然而然的关切姿态,以及府中下人对颜可期日益恭敬的态度,像针一样刺着她生疼。
她终于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纸包。
将里面白色无味的细微粉末,取了极少的一点,混入送去给顾母的燕窝盏或者茶中。
起初,一切如常。
顾母依旧温和慈爱,与她闲话家常,偶尔提起颜可期,也只是寻常的关怀,最多带着些对他过于亲近顾见轻的隐忧。
但渐渐地,林婉察觉到了不同。
顾母开始抱怨夜里多梦,睡不安稳,晨起时常觉头晕乏力,精神不济。
她对身边琐事变得挑剔,丫鬟奉茶的手重了些,或是点心甜了一分,都会引来她比以往更甚的蹙眉。
而变化最明显的,是对颜可期。
正值颜可期休沐,特意起早去主院请安,陪顾母用早膳。
席间说起户部一桩趣闻,顾母听着听着,忽然打断:“食不言,寝不语。可期,你如今也是朝廷官员了,这些规矩,还要母妃提醒么?”
颜可期一怔,连忙放下筷子:“母妃教训的是,是宝儿失仪了。”
顾母却并未就此打住,目光落在他执箸的手指上,眉头蹙得更紧:“还有这衣裳,颜色太素,年轻人,该穿得鲜亮些。”
颜可期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月白常服,这装束往日顾母从未说过不妥。
他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但仍温顺应道:“是,宝儿记下了。”
顾母似乎也觉自己言辞过于严苛,缓了缓神色,叹道:“娘也是为你好。你兄长事务繁忙,娘总要替他多看着你些。你如今不比从前,一言一行都有人看着,须得格外谨慎才是。”
话虽如此,那挑剔的语气和眼神,却让颜可期心头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之后几日,类似的情形愈发频繁。
颜可期练武后去请安,身上带着汗意,顾母便道:“一身汗气,也不先梳洗更衣便过来,成何体统。”
他读书写字晚了,顾母得知,又会说:“夜里费眼,白天在衙门还不够你耗神的?这般不知爱惜身子。”
甚至他偶然与顾见轻在回廊相遇,驻足说了几句话,被顾母瞧见,当晚便将他唤去。
语重心长却又带着无端烦躁:“可期,你兄长日理万机,莫要总去搅扰他。你既已入朝为官,便该学着独当一面,总黏着兄长,像什么样子?”
每一句话,单独听来似乎都合乎情理,带着母亲的关切。
可连在一起,那种无处不在的挑剔哈否定,以及日益明显的疏离感,却让颜可期越来越难以承受。
他仿佛做什么都是错,连呼吸都是错。
他试图做得更好,更勤勉地去衙门,更谨慎地言行,更早地起来练武,更晚地挑灯读书。
可顾母总能找到新的由头。
这日,顾母不知从何处听说颜可期前些日子与林若丰、司闻宣等人去八宝阁听曲,便将他叫到跟前,沉着脸道:“你如今身份不同,是皇子,是朝廷命官,一言一行皆代表天家颜面。那些秦楼楚馆之地,龙蛇混杂,岂是你能常去的?与林尚书家的公子走得太近,也需谨慎,莫要让人说了闲话,带坏了你!”
颜可期心中委屈。那日分明是林若丰刻意设计,他也早早离席,且兄长后来……
可这些话,他无法对顾母解释。解释便是顶嘴,便是不知悔改。
他只能垂下头,低声道:“母妃息怒,宝儿知错了,日后定当注意。”
看着他低眉顺眼、隐忍不发的模样,顾母心中那股无名之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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