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被囚(1 / 5)
开仓放粮的布告贴遍淮州大街小巷。
颜可期正站在官仓前的高台上。下面是黑压压的灾民,男女老少,个个眼睛死死盯着粮仓洞开的大门。
“殿下,”卢晓笙低声道,“按户籍册,淮州受灾百姓四万七千户,即便每日每人半升粮,官仓余粮也只够支应半月。若全放出去,万一……”
“没有万一。”颜可期打断他。
他看向台下,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张着嘴无声地喘息。“看见了吗?再等,就真要易子而食了。”
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出去:“淮州的父老乡亲……”
人群骤然寂静,数千双眼睛望过来。
“我乃朝廷派来的钦差。”他顿了顿,继续道,“官仓的粮食,是朝廷备荒的粮,是天下百姓的粮。这些年,有人把它变成了私库。”
他手指向跪在一旁的王若林等一众官员:“就是他们。”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啐骂,有人捡起土块扔过来。兵士连忙拦住。
“但今日,本官向诸位保证。”颜可期提高声音,“从此刻起,官仓的米,都会进到该进的人嘴里。淮州四门已设粥棚,按户籍,每人每日可领稠粥两碗,直至新粮收获。各家各户,可凭户籍领粮种,官府借,秋收后还,不加利息。”
人群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喊声:“青天大老爷啊。”
颜可期别开脸,喉结动了动。他低声对卢晓笙道:“记下刚才扔土块的那几个人,悄悄查查,是不是家里有饿死的。若有,多给些。”
“是。”
开仓放粮第七日,粥棚前排队的灾民少了大半。能走的,都领了粮种,回乡抢种晚稻去了。
颜可期坐在临时辟出的衙署里,看各地报上来的文书。
沐寒端药进来,见他眼下乌青,忍不住道:“殿下,该歇歇了。伤还没好全。”
“快了。”颜可期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皱了皱眉。
他展开下一封文书,是淮安府下辖几个县的联名禀帖,说官府借粮种是好事,但秋后要还,百姓还是不敢多借,怕还不上。
“卢晓笙,”他唤道,“传话下去:凡借粮种者,秋收后可按市价折银归还,若当年粮价低,可延至来年,不收息。另,各家若有壮丁参与修堤,每日工钱可抵粮种钱。”
卢晓笙记下,却迟疑道:“殿下,这……会不会太宽了?万一有人借了不还……”
“那就记账。”颜可期揉了揉眉心,“记清楚谁借了,谁还了,谁没还。没还的,来年官府借贷时排在最后。百姓心里有杆秤,大多数人还是要脸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周放大步进来,脸色凝重:“殿下,京里来人了。”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内侍,带着两队锦衣卫,宣的是口谕:“陛下问:江淮事如何?钦差何时返京?”
颜可期跪接,心里一沉。口谕越短,事情越大。
他恭敬道:“请公公回禀陛下:王若林一案已查明,罪证确凿,正在整理卷宗。江淮灾情已稳,河工已动。臣待诸事安排妥当,即刻返京复命。”
内侍点点头,却又压低声音:“殿下,咱家出京前,摄政王让带句话:‘事毕速归,京中有变。’”
颜可期指尖一颤:“可知是何变故?”
“这咱家就不知道了。”内侍拱手,“话已带到,咱家这就回京复命。殿下,保重。”
送走内侍,颜可期站在衙署门口,望着北方的天空。暮色四合,云层低垂,又要下雨了。
“闻宣,”他忽然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司闻宣沉默片刻:“殿下在江淮多留一日,京中某些人就多不安一日。昨夜,驿馆外又多了几双眼睛,不是王若林的人。”
“太子的人?”
“不像。更像……”司闻宣顿了顿,“禁军的做派。”
颜可期闭了闭眼。他想起离京前,顾见轻替他系披风时说的那句:“江淮事杂,但再杂,也比京里干净。办完就回,别耽搁。”
兄长那时,是不是已经预料到什么了?
“加快进度。”他转身回屋,“卷宗三日之内必须整理完。河工的事,交给沈参军和周将军。我们十日之后,启程返京。”
十日后,淮州码头。
新上任的徐总督、周放、沈参军等人都在。
颜可期将一叠文书交给徐总督:“这是王若林一案的完整卷宗,三份,一份您留着,一份送刑部,一份我已派人直送御前。涉案官员的供词、账册、物证,都已封存,随时可调阅。”
徐总督接过,叹道:“殿下此次,真是雷厉风行。江淮百姓,会记住殿下的。”
“我不要他们记住我。”颜可期看向码头上忙碌的民夫,他们正在沈参军的指挥下,将石料一船船运往旧堤方向,“我要他们记住,朝廷的法度还在,贪官污吏,终有伏法之日;我也要他们吃饱饭,穿暖衣,来年堤坝坚固,不再流离失所。”
他转向周放,深深一揖:“周将军,此番多谢。若非将军及时来援,颜某早已是淮州一缕孤魂。”
周放连忙还礼,虎目微红:“殿下言重!末将只是做了该做的。倒是殿下……”他压低声音,“此去回京,路途遥远,务必当心。末将派一队亲兵护送。”
“不必。”颜可期摇头,“将军的人留在江淮,稳住局面,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我自有护卫。”
他又看向沈参军。沈参军还是一身旧军服,袖口沾着泥浆,见颜可期看过来,只抱了抱拳,没说话。
颜可期却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私印,塞进他手里:“这是我的私印。修堤期间,若遇阻拦,或银钱、人力不足,可凭此印直接向周将军求援,也可八百里加急送信给我。沈先生,江淮,拜托了。”
沈参军握紧那枚温润的玉印,喉结动了动,许久,才哑声道:“殿下放心。堤在,沈默在;堤垮,沈默以死谢罪。”
“我要堤,也要人。”颜可期拍拍他肩,转身登船。
船帆升起。颜可期站在船头,任江风吹动衣袍。淮州城楼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际一抹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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