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额娘(1 / 2)
那尔布关于皇后娘娘的话已言尽,剩下的只能等淑慎自己慢慢想。
他转而聊起郎佳氏,淑慎的额娘。
“明天,便是你额娘的忌日了。”
淑慎眉眼沉黯,“女儿不孝,只能在宫中遥祭。”
宫里的规矩,不会因为额娘忌日便允许出宫。
“没事,有心的话,哪里都是一样的。”
那尔布回忆起亡妻,知道她在常寿一事上逼迫淑慎不少,怕她记怪,于是劝解道:“你额娘生性要强,着急的时候更容易口不择言,若是她有说什么话伤着你了,你别太挂心。”
“不,”淑慎摇头,目光落在阿玛脸上,“我理解额娘。”
那尔布面露欣慰,“那就好。”
淑慎眼神悠远,慢慢道:“过去,我也曾埋怨额娘。”
“我想不通,您一心想做个好官,为民请命,额娘为什么非要逼您汲汲营营?我一心想远离是非,敬爱丈夫,额娘为什么亲手堆砌起了我的规矩体统又逼我打碎?”
“后来我想明白了,”淑慎眼底含泪,带着疼惜与缅念,“额娘想要过上富贵体面的生活,从来不是错,是这世道没有给额娘依靠自己就能实现所愿的机会。”
“她劝您上进,可她自己,其实比您更有一颗上进的心!”
淑慎目光惆怅,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缓缓道:“但她的进取心在这世上不值一文,她想要出头,只能绞尽脑汁让丈夫加官进爵,只能不择手段逼儿女出人头地。”
“额娘的方法固然有错,可她在深宅大院之中学着女则女诫,就算见识浅薄也不由自己。”
那尔布听见淑慎对郎佳氏的申辩,心绪翻涌。
他的女儿真是今非昔比,远比过去更加明睿深刻,是有大才的人。
他苦涩道:“是啊,你额娘对得起辉发那拉全族。”
“她总说要荣华富贵,要锦绣前程,可她却把自己的嫁妆都拿出来卖掉补贴家用,为此,还惹娘家嫌弃。”
“她希望你成为妃嫔后拉拔家里,知道你不愿意也就不再强逼,反而处处谨言慎行,生怕被人扣上不端的帽子影响到你。”
“她嘴上责怪我们不中用,怪家里人没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到头来,却因为我和常寿遭逢大难而悲愤自戕。”
“是我亏欠她!”
淑慎颔首,语气轻淡中藏着悲凉,“您确实该感到歉疚。”
那尔布抬头。
淑慎的眼睛像是要看进那尔布的心底,“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当初常寿入狱,额娘心急如焚,其实您也一样。”
“您后面能为了救常寿破例行贿,之前又怎么会放过‘让我向皇上求情’这个更稳妥的法子?”
“但这与您对我的教导相悖,您拉不下脸来做这个恶人。”
“或许阿玛,您心中也在庆幸吧,还好有额娘在前面冲锋陷阵,担这个恶名。”
“你!”那尔布脸臊得通红,“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发誓从来都没有让你额娘进宫找你。”
淑慎忽的笑了,“我相信您没有这么做,因为您不必要求额娘,只需要不阻止就行了。”
“倘若您真的心口如一,后来自己被抓到监牢里时,又怎么会立刻放下自尊来求我呢?”
那尔布讷讷无言。
他之前从来没有深想过,此时回忆起来,当初的自己见郎佳氏急冲冲地进宫,是什么心情呢?
他终于想起来了,是默许。
一瞬间,那尔布无地自容。
他不是一个好丈夫,某些时候他也享受着自己的妻子精明算计带来的好处,却不愿承认,甚至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批判。
他不是一个好阿玛,没能在女儿面前言行如一,以至于让她所信奉的事物出现了裂痕,更没能好好教导儿子走上正道,以至于他惹祸上身,身陷囹圄。
“唉!”那尔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道:“我……我明日会在家中素服闭门,静室焚香,好好陪陪你额娘。”
此时,他已然发觉自己的女儿不一样了。
从前的淑慎温柔宽容,体恤他人,有些事情即使看得分明,也从来不会主动挑明让人难堪,因为她会设身处地的想每个人的难处。
如今却忽然长出了锋利的棱角,为什么呢?
那尔布恍惚想起,淑慎失去额娘和弟弟时,才二十三岁。
淑慎见那尔布的情状也不再开口。
她不是故意将阿玛逼到面红耳赤的地步。
要说责怪阿玛,她自己才是罪不可恕。
刺骨的话语从她口中吐露时,最先割伤的是自己的身体。
她真没想这么做,她只是忍不住,就像是被邪祟控制了自己的身体。
那邪祟还让她到了此刻,依然不想道歉。
即便她明知,说一句是自己口不择言,就可以让双方面子上过得去。
她想了许久,最后道:“阿玛,宫门快下钥了,我们改日再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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