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幕间狂言(6)（1 / 1）

四

就这样，一场对于杨而言一无所获的会议就此结束。看到杨转身欲走，统合作战本部长席特列元帅叫住了杨，把他给留了下来。白白浪费的能量的残渣，还在悄无声息地在半空中对流着。

“看你这样子，似乎是想说‘当初确实应该坚决辞职’这类的话吧？”

徒劳感蚕食着席特列的声音。

“我也确实够天真的。先前我居然会天真地以为，只要拿下了伊谢尔伦，今后战火就会逐渐远去了。可到头来，现实却是这样。”

杨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沉默不语。毫无疑问，照席特列元帅先前的计算，和平的到来也会让他的地位变得稳定，发言的机会和影响力也能进一步强化，但跟主战派的毫无责任感的冒进主义和政略设想比起来，他的这份心情也可以算得上情有可原。

“到头来，我算是彻底栽在自己当时的算计上了。如果先前没把伊谢尔伦拿下来，主战派或许就不会如此不顾一切地疯狂下注了。对我来说也算是自作自受，不过对你们来说，也真是难为了。”

“……您要辞职吗？”

“现在这样子，我根本就没法辞职。但是，这场远征结束之后，我就不得不辞职了。不管最后到底是成功还是失败。”

远征失败的话，作为制服军人之首，席特列元帅必然会被迫引咎辞职。另一方面，如果成功了，那么适合用来奖励远征军总司令罗波斯元帅的新职位，恐怕也就只有统合作战本部长这一个了。同时，先前反对远征的意见也会推波助澜，最终席特列元帅也会以急流勇退的形式，从现在的地位上被赶下来。不管事态的发展将会如何，他自身的未来都已经是板上钉钉了。站在席特列的角度上来说，就只能干脆爽快地接受现实。

“虽然眼下我似乎也不该说这样的话，但我希望在这次远征的失败里，能把牺牲控制在最小限度中……”

“……”

“如果最终惨败，那么就只会徒增无谓的流血牺牲。但换个角度说，就算打赢了，最后又能怎样呢？主战派必将得意忘形，不管是出于理性还是出于政略，很明显，他们都不会再受到政府和市民的遏制。紧接而来的就是主战派暴走，然后彻底跌入谷底。历史上，那些在不该打赢战争的时候打赢，最终却被逼上了败北的穷途末路的国家，根本就不胜枚举。这一点的话，想必你一定也很清楚的吧。”

“嗯……”

“事到如今，你大概也明白当时我为什么要驳回你的辞呈了吧？虽然我也没能料想到事态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但最后，你在军部中的位置，却也更加展现出其重要性来了。”

“……”

“你精通历史，所以对权力和武力抱着轻蔑感。这也难怪，但不管怎样的国家组织，都是无法彻底和这两者不沾边的。如此一来，就只能从无能腐败之人手中把这两者夺过来，交托到那些人以外的人手中，遵循理性和良心，把两者运用到好的方向上去了。我是个军人，不该去谈论政治，但就光从军部当中而言，霍克准将，此人绝不是什么善茬。”

席特列的强烈语调，让杨感到有些吃惊。

席特列顿了顿，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感情。

“他依靠了个人途径，直接向最高评议会议长秘书提出这份作战计划。我能想到，他必定是以这次远征是权力维持的一种手段来说服议长的，但实际上的动机却是为了让自己出人头地。他的目标，就是将军人当中的最高地位收入囊中，但眼下他的面前却有一名强力的对手，所以他才会想要尽快立下比他的对手更大的功劳。这其中，同时也暗藏着他作为士官学校的首席毕业生，不希望自己输给庸才的怨念。”

“的确如此。”

看到杨轻描淡写地随声附和着自己，席特列元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有些时候，你还真是够迟钝的。我说的这个对手，不是别人，正是你啊。”

“我？”

“没错，就是你。”

“可是，本部长，我……”

“眼下，你对自己的评价如何，已经无关紧要了。当前的关键，是必须搞清楚霍克的想法，还有他为了自己的目的究竟会采用些怎样的手段。不得不说，他这人实在是太过工于心计了。即便并非如此……”

元帅叹息了一声。

“……经过今天的会议，你对他的人品估计也大体上有所了解了吧。他根本就不是依靠实绩，而是依靠诡辩来展现自身才能的，不光如此，他还要把别人踩在脚下，借此来表现自己到底有多伟大。可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他自己想像的那种才能……把其他人的命运交到他的手上，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

“刚才您说，我的重要性会加重……”杨思索着自己到底该怎样开口。“……您的意思是说，要我去对抗霍克准将吗？”

“你也不需要非把目标锁定在霍克一个人身上。只要你能够拿下军队里最高的地位，自然也就能够牵制淘汰像他那样的人了。我一直期盼这样的一天能够到来，虽然我也知道你自己是肯定不愿意的。”

沉默，就如同一件厚重濡湿的衣服，彻底笼罩在了两人的身上。想要摆脱这份沉默，杨必须在现实中摇头否定。

“本部长阁下您总是喜欢让我来承担这些沉重的责任。伊谢尔伦的时候也是如此……”

“但是，最终你不是成功了吗？”

“当时……可是……”话到嘴边，杨又再次沉默了片刻。“我并没有蔑视权力和武力。不，其实我很害怕。我知道，几乎所有的人，在把权力和武力攫获在手中之后，就会变得无比丑陋。我也没有自信，认定自己就一定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