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我恨他等到了你(1 / 2)
云惊羡的头七,是中元节。
七月半,鬼门关开的日子。传说这一天地府的大门会打开,逝去的亡魂可以回到人间,看一看他们生前住过的地方,看一看他们放不下的人。
谢祈颂从灵堂的角落里站起来,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站起来。他的腿跪已经麻了,膝盖僵得像两根木棍,扶着棺椁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他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披麻戴孝的白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被人遗忘在风中的旗。
他看着棺椁里的云惊羡。
七天了,云惊羡的脸还是那样安详,嘴角那丝笑还在。白色的绸缎衬着他的红喜服,红得刺眼,红得像血,红得像大婚那天他们一起走过的红毯。
今天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天了。过了今天,棺盖就要合上,棺材就要入土,他就要被埋进冰冷的泥土里,再也看不见阳光,再也听不见蝉鸣,再也等不来谢祈颂每天清晨端来的那碗热粥。
谢祈颂伸出手,轻轻抚摸云惊羡的脸。凉的,和第一天一样的凉。他的指尖从云惊羡的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角。
那丝笑还在,摸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谢祈颂忽然跪了下来,双膝重重地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额头抵着棺椁的边缘,双手扶着棺壁,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不是哭,不是喊,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能够描述的声音。
那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被压抑了七天,被压抑了一辈子的声音。像一把被按在水里太久的刀终于浮出水面,刀刃上锈迹斑斑,是血,是时间的痕迹。
他低声喃喃,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棺椁里的人说的,又像是在跟这个不公平的、残忍的、把他最爱的人夺走了的世界说。
“你说让我不要哭,可我做不到;你让我不要伤心,我做不到;你看,我今天穿的这身白衣好不好看?你说过白色很干净,像雪,像梨花,像归梨的梨。我穿着它送你走,你喜不喜欢?”
他的声音在“送你走”三个字上碎了。
但他没有哭,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咬着嘴唇,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咽得喉咙生疼,咽得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你说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可我吃不下也睡不着,一口气堵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不,不是这里,是这里。”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它堵在这里,你走了之后,这里就堵住了。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就像一扇门关上了,唯一的钥匙被你带走了,我打不开。”
他沉默了很久,灵堂里只有白烛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帷幔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远处传来中元节烧纸钱的烟火气,呛得人眼睛发酸。
“你说你在河对岸等我,可我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你知道吗,这七天我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我站起来走出去,走到江边跳下去,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了?是不是就不用等一辈子了?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再次牵到你的手了?我想了很多次,每一次我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每一次我都差一点就去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惊羡的脸。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你说的话,我都信,我什么都信。”
“你说你叫祈淮,可我知道,你是我的归梨。你让我好好活着,我就好好活着;你让我把这一辈子过完,我就把这一辈子过完。哪怕这一辈子很长,长到我走不动了、等不了了、快要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我也过完。”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他将信封贴在脸上,贴在眼睛上,贴在嘴唇上,感受着那张纸的温度——凉的,和那个人一样的凉。
“你的信我看完了,可是太少了。你留给我的东西本来就少,这封信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了。我要慢慢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一辈子。看到我老,看到我头发白了,眼睛花了,看不清字了——我就背。”
“我把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背到心里去,背到骨头里去,背到我在河对岸见到你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背给你听。我要让你知道,你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你对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对我的爱——我都记得。”
“我在想,你说的迟惊宿是我,他在等你,可我也在等你。你离开了我去找他,我嫉妒他。”
“为什么他可以让你离开我,你从没和我说过什么舍不得,却偏偏是对他。”
“他有那么好吗?他真的能照顾好你吗?我等了你二十几载春秋……他也等了这么久吗?”
“我嫉妒他,就算你说他是我,我也嫉妒他。我嫉妒在你身边的所有东西,我嫉妒这些东西离你那么近,而你却离我那么远。”
“我恨,恨自己没能力,不能保住你。我恨自己为什么什么都做不了,留不下你。我恨他等到了你……”
“可我偏生希望,你在另一个地方平安无恙,身体健康,一切衣食住行都要最好的,才配的上你。”
“只要你好,我就够了。”
他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他的左眼滑了出来,沿着脸颊慢慢地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滴在那封信上,滴在那朵手绘的梨花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他低头看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了它。
他擦得很轻,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那朵梨花,像是怕那个人在天上看见了会说他“不听话”。
“就一滴,”他低声说,像是在跟那个人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求饶,“就一滴眼泪,好不好?没有哭,就是眼睛进沙子了,今天的风太大了。”
但今天没有风。
中元节的夜晚,无风无月,只有满天的乌云和远处隐约的烟火光。
灵堂里的帷幔垂着,一动不动,像无数只安静垂落的手。白烛的火焰直直地向上,没有一丝摇摆。
谢祈颂跪在棺椁前,额头抵着冰冷的木质棺壁,手里攥着那封信,身上披着白色的孝服,脸上挂着一滴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他没有再说话,他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咽进心里,咽进那个被堵住再也打不开的地方。
棺盖要合上了。
谢父亲自走过去,扶着棺盖的一端,四个壮丁扶着另外三端。棺盖很重,实木的,沉得像一座山。他们缓缓地将棺盖抬起来,移到棺椁上方,准备盖下去。
谢祈颂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扑到棺椁前,双手撑在棺壁上,低头看着里面的人。他的眼睛是红的,但他的脸上没有泪。他的嘴唇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归梨,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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