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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哭声(1 / 2)

谢祈颂提着桂圆回来的时候,日中时。

城北那家铺子难买,他排了一个时辰的队,又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新货上架,挑挑拣拣选了最好的那一串,用油纸包好,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来。桂圆的汁水渗出了油纸,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淡黄色的印子,黏黏的,带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他走进云府大门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不是那种午后小憩的安静,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连风都停了、连蝉都不叫了的安静。

他站在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他握紧了手里的桂圆,加快了脚步。

他跑过回廊,跑过石桥,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进院子里。

他看见了子林。

子林跪在花树下的躺椅旁边,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雨中的猫。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他的手指扣着地上的青石板缝,指甲劈了,指尖渗着血,地上有一小摊水渍——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谢祈颂没有看子林,他的目光越过子林,落在躺椅上。

云惊羡躺在那里。

和往日早上一模一样的姿势——头微微偏着,脸朝着西边,薄毯盖到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腹前。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照成一种温暖的、近乎透明的金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但他没有睁眼看自己。

谢祈颂站在院子门口,手里的桂圆掉在了地上。油纸摔散了,桂圆滚了一地,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有几颗滚到了躺椅脚边,碰了碰云惊羡垂下来的衣角,停住了。

他愣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

躺椅上的人那张被夕阳照得温暖而平静的脸再也不会抬头睁眼看他,不会喊他。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间被人闯入了的屋子,所有的东西都被翻乱了、砸碎了、扔在了地上,什么也找不到,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疯了一般扑过去,扑到躺椅前,跪在云惊羡脚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云惊羡的脸。

凉的。

不是那种微凉的、还带着体温的凉,而是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就像摸到了一块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摸到了离别本身。

他整个人都在抖,抖得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像一栋地基被抽空了的房子,随时都会塌。

“归梨。”他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归梨。”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哀求的语调。

还是没有人回答。

“归梨!”他忽然大喊了一声,声音撕裂了院子里凝滞的空气,惊起了花树上的几只青雀。

青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落到了更远的枝头。

他伸出手,将云惊羡从躺椅上抱了起来。云惊羡的身体软软的,凉凉的,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捧灰,像一件被主人遗忘了的旧衣。

谢祈颂将他抱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这样抱着他就不会走,像是只要抱得够紧,那个人的心就还会再跳起来。

但不会了,永远不会了。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无声地流,而是嚎啕大哭,像一个小孩子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他的哭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穿过回廊,穿过石桥,穿过一扇一扇半掩的门,传到了前厅,传到了厨房,传到了每一个正在忙碌的人耳朵里。

云母正在厨房里给云惊羡熬汤。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熬一锅汤,用最好的食材,最慢的火,熬整整一个下午,然后让子林端过去。

今天她熬的是鸡汤,加了枸杞红枣和竹荪,汤色金黄,香气扑鼻。她听见那声哭喊的时候,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溅起的汤烫了她的手腕,她没有觉得疼。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锅里的汤,看着那些翻滚的枸杞和红枣,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忽然老了十岁。

谢母在前厅和管家核对账目。她这些天一直在忙祈云的事,忙着采购、分发、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忙得没有时间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

她听见哭声的时候,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像一朵黑色的花在她脚边绽放。她没有去捡,只是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院子的方向,嘴唇在发抖,但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云父在书房里抄经。他每天晚上都抄,抄到天亮,抄到手抽筋,眼睛花了看不清字。他听见哭声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从这一头一直划到那一头,像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他没有停,继续写,但他的字开始歪了,歪得厉害,歪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写了什么。

谢父在归羡馆帮云父坐堂。今天来看病的人很多,他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下人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他猛的后退一步,他对馆里的人说了声“抱歉”,起身直奔云府。

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声哭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扩散到云府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子林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过去,想从谢祈颂怀里把云惊羡接过来。

他伸出手,碰了碰谢祈颂的手臂,谢祈颂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泪,全是一种子林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别碰他!”谢祈颂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和铁锈的味道。

子林的手缩了回去,退后了两步,站在一旁,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谢祈颂抱着云惊羡,跪在花树下,跪在散落一地的桂圆中间,一直跪到夕阳最后的余晖里。

他的脸埋在云惊羡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五脏六腑都在疼,哭得像要把自己整个人的水分都哭干。

但云惊羡不会再伸手拍他的背了,不会再对他说“别哭了,我没事”了,不会再睁开眼睛看他一眼了。

他是真的走了。

谢祈颂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暗,像有一只手在一点一点地关掉他面前的光。

云惊羡的脸在他怀里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轮廓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分不清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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