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所有人的爱化为他身上的配饰(1 / 2)
从那天开始,谢祈颂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也闲不下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厨房盯着熬药——药材是木大夫新换的方子,比之前的更苦,据说效果也好一些。药要熬一个时辰,火候不能大不能小,水不能多不能少。谢祈颂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台前,自己看着火,不让任何人插手。
子林好几次想帮忙,都被他挡了回去:“你去看着惊羡,这里我来。”
药熬好了,他端到云惊羡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云惊羡有时候不想喝,他就坐在那里等,不催,不急,就那么端着碗,等云惊羡自己伸手接过去,或者低下头来喝。
有一回云惊羡喝了三口就不喝了,摇了摇头。谢祈颂没有劝,将碗放在桌上,过了半个时辰又端起来,温好了再递过去。
云惊羡看着他,终于还是喝了。
喝完药,是早饭,早饭之后是晒太阳。
云惊羡已经走不动了。
不是完全不能走,而是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很久,喘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
木大夫说不能再走了,再走就是在耗命。
所以谢祈颂抱他。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之后,谢祈颂会先把院中的躺椅摆好,铺上厚厚的褥子,放好靠枕,再在旁边的小几上摆好茶水和话本子。然后他回到屋里,掀开被子,一手托着云惊羡的后背,一手托着膝弯,将他整个人抱起来。
云惊羡很轻。
轻到谢祈颂每次抱他的时候,心都会揪一下。
他记得从前的云惊羡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的身体是有重量的,那种重量不是肉体的重量,而是他的的意志、骄傲凝聚在一起的分量。
现在那个重量没有了。
他不再骄傲使唤任何人,只余意志在苦苦挣扎。
现在的云惊羡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灰,像一件被人穿了太久、洗了太多次、薄到快要透光的旧衣。
谢祈颂抱着他走出房间,走过回廊,走进院子,轻轻放在躺椅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抱一个新生儿,生怕哪一下用力了会碎,哪一下没托住会滑。
云惊羡每次被他抱着的时候都会抬眼从下往上打量谢祈颂。
看看他最近是不是又劳累了。
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挚友?还是爱人?
是爱人,是两家父母口头订过婚的关系,是谢祈颂宁愿接受外头人的谩骂议论求来的结亲。
谢祈颂把他在躺椅上放好,给他盖好毯子,将话本子放在他手边,茶水放在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然后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躺椅旁边,不远不近,刚好在云惊羡的视线范围内,又不会让人觉得逼仄。
云惊羡晒太阳的时候,谢祈颂就在旁边抄佛经。
他从盛安寺带回来一摞空白的经卷,毛笔,墨锭,砚台。每天上午抄两卷,下午抄两卷,晚上再抄两卷。抄完之后在院角焚化,说是这样经文就能上达天庭,祈求的人就能得到庇佑。
他的字写得不算好,但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用力。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潦草,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纸里,像是在石头上凿字,一笔一划都是力气。
云惊羡有时候会偏过头来看他写字。谢祈颂抄经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笔的手指因为太用力而泛白。
“你写这么多,神看得过来吗?”云惊羡又一次问。
谢祈颂头也没抬:“看不看得过来是他的事,写不写是我的事。”
云惊羡没有再说什么,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那把长命锁贴着他的锁骨,银白色的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谢祈颂偶尔会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抄经。
一眼又一眼。
每一眼都像是在确认——他还在,他还在这里,他还在呼吸。
那些长命的东西,像雪片一样从四面八方飞来。
谢父谢母托人带来了一块玉佩,说是祖传的,戴在身上能辟邪延寿。云父云母托人从南海请来了一串珊瑚珠子,说是得道高僧开过光的。云惊羡的几个远房亲戚也送来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红绳编的长命结,桃木雕刻的护身符,五色丝线拧成的平安索。
谢祈颂把它们全部戴在了云惊羡身上。
脖子上挂着长命锁和珊瑚珠子,手腕上系着红绳和五色丝线,脚踝上缠着平安索,腰间佩着祖传玉佩。云惊羡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不像一个人,像一个挂满护身符的木头架子。
“太多了。”云惊羡说。
“不多。”谢祈颂说。
“重。”
“我帮你拿掉一个。”谢祈颂伸手去解他手腕上的红绳,解到一半,手停住了,又慢慢系了回去。
云惊羡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拆穿。
不是舍不得拿掉,是拿掉哪一个都觉得不放心。这根红绳是母亲连夜编的,那串珠子是父亲跪了三个时辰求来的,长命锁是自己一步一叩首换来的——每一件东西后面都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把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这小小的物件上,希望它能替云惊羡挡一挡,替云惊羡争一争,哪怕只是争来一天,一个时辰,一炷香。
谢祈颂知道这些东西没有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长命锁能保平安,保不了命。珊瑚珠子能辟邪,辟不了死劫。红绳、护身符、平安索——它们只是一些线,一些木头,一些石头,没有法力,没有灵性,什么也挡不住。
但他还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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