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终至(1 / 2)
从青州出发的粮食和大部队还未至,先到达益州的是来自于青州的信函。
传信兵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呈上:“殿下请看。”
陆昱急急接过展开,蒋培风隽挺刚劲的字迹映入眼中。不知怎的,看见这字,陆昱心中便觉得安定不少,绽开了这些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浅浅微笑,日破乌云,眉目舒朗。
片刻之后,陆昱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叫立于一旁的工部尚书潘凌云直感好奇:
蒋侍郎究竟在信上写了什么?
照理说此次梁州之行,潘凌云官至工部尚书,本不用亲往,但临行前陆昱亲自过府拜访,直言梁州灾情想必严重,救灾重建一应事务工部至关重要,希望潘尚书可以一起亲往。潘凌云所辖工部一直由怀王直接控制,基于此潘凌云一向和相王一派在朝上都是泾渭分明别着来,不落井下石已是不错,更别提各部戮力同心了。
但此次梁州灾情非同小可,圣上极为关切。潘凌云在官场沉浮多年,孰轻孰重自是拎得清楚,面对陆昱所请也并无二话,干脆利落地向崇安帝上了折子,一起来了梁州。
好在陆昱并没有让潘凌云的好奇心悬太久,这头将信看罢就转手递给了潘凌云,叹道:“青州可是闹出了好大的动静。”
潘凌云接过一看,果然是好大的动静。
那日蒋培风一剑砍了傅简可是把在场众人吓了个半死,他却似毫不在意自己清风朗月之姿毁于一旦,迅雷一般将那商队几位伙计及甘泉仓守仓粮官尽数捉拿,就地拷问,拿到口供后亲自带队回城以雷霆之姿接管了太守府,彻查府中所有账目、文书、信件;同时控制了甘泉城所有城门,堵死了所有涉案人员出逃的生路;之后将所有涉事商户当场格杀,没有拷问,没有姑息。
一时之间,城中血腥味冲破天际,弥散在空气中各个角落。
蒋培风未曾歇息半刻,便马不停蹄去往城西窝棚,那边还有从梁州而来的流民需要重新安置。
诸事初定后,蒋培风在深夜昏黄的烛火下写下给陆昱的信件。
翌日天光破晓,蒋培风将队伍一分为二。
一半留在青州继续安顿流民,之前傅简将绝大多数梁州流民赶至城西,人员密集,缺食少药,实在不堪。已有一些人惨死却得不到妥善处置,只得草草埋葬。
一半随他携粮赶往梁州,陆昱那边想必情况更为艰难,他已不能再耽搁了。
潘凌云看完蒋培风信函,面如土色,沉默许久,看向陆昱:“昭王殿下,这……”
陆昱脸色比方才稍稍和缓了些,咧开了一个无奈苦笑,因为忙碌许久未饮水而干裂的唇瞬间冒出几颗血珠,他随手一擦,道:“积弊日久,岂是片刻能除?总归蒋大人快到了,也算难得的好消息了。”
他边说边向门外走去:“潘大人,随本王出去看看吧。”
“是。”
明明春日已至,但自陆昱他们来的那一日以来,益州城的天气却从未好过。天空泛着阴沉沉的灰色,难见一丝阳光。密密匝匝的云层直压下来,像要把人扑压在地,令人喘不过气来。
城中还是一片破败,残垣断壁,屋舍倾塌,但比起陆昱他们当日所见,已是人间。
陆昱当日进入梁州所见,才是真正的炼狱。
在距离益州城还有百里之时,车马就已经可以说寸步难行,只得沿途发动乡民协助运送物资,清除堵在路面上的由于地动而震下的巨大山石。
一行人艰难跋涉,陆昱心焦如火燎烤一般,几乎不敢想象再深入到灾区会见到如何的惨状,一面是艰难寸进的队伍,一面是刻不容缓的灾情和人命。短短时日陆昱口中就生了一圈细泡,喝水都觉刺痛。
进入华县金银山时,所见更是令人目眦欲裂,此生难忘。
金银山本是两座山,一曰金山,一曰银山,两山相对,中夹深谷,谷中草丰林密,银瀑飒飒而下,激起清凉水雾,谷中蜿蜒有溪,清澈见底,流水潺潺作响。一直以来,此地都是周围地界中极负盛名的踏青避暑胜地。
如今却根本看不出昔日模样。两山早已因为地动原因,被生生挤压碰撞,黏在一起,幽幽深谷早已因为挤压不见痕迹,瀑布断流,溪水干涸,一片死寂。地面也裂出巨大的裂隙,从缝隙中汩汩冒出浑浊的水。
触目惊心。
“多好的地方就这么没了。”一帮忙淸路的乡民叹道,“住在谷里的村户都没得人跑出来喔,全没了。”
另一人接道:“这里面人还算少的咧,益州才是完蛋。”
陆昱忙问:“不是说地动之地距益州仍有百里?益州怎会更为严重?”
那村民答道:“这位官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个地动啊,哪会只有一个地方受灾哦,房子多的一方,一倒就是倒一片,那天那动静,隆隆的,我这辈子都没听过。”
另一村民接腔道:“而且其他地方都是村子,死人也没得那么多噻。那益州那么多人,那么多房子……这几日都还天天时不时震一哈嚯。”
话音刚落,从远方天际就有隐隐轰声传来。
陆昱等人还未反应,就见那几个村民一边跑向阔处一边喊道:“快点离那些石头远点,震了!”
地面随即开始震颤,大小山石噼啪下坠,眼见一大石就要砸到潘凌云头上,陆昱眼疾手快一拽,潘凌云踉跄摔下,那山石擦着他的脸飞坠而过。
潘凌云霎时脸色惨白,僵坐原地,舌头发木尚不能言,直到一切再次归于安静才抖着声音向陆昱道谢:“谢……昭王殿下救命之恩。”
如若平日,陆昱定会想要从这位不在己方阵营的潘大人手上抢点人情,但如今情势紧急,他也不愿趁人之危,只是淡淡回道:“无妨。”
一村民拍拍身上尘土,道:“你们看嘛,就是这个样子,一直在震,益州那边房子一直在塌,听说一直在死人。”
“可不是嘛,”有人接话道,“我侄子之前在益州做客栈活计,昨个儿才跑回来,说真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听他说,益州城昨天连太守府都塌了,太守大人好像都还没找到。”
陆昱和潘凌云目光对视,皆在对方眼中看出担忧,只觉情况比预想还要不妙,得再快些进城才行。
进益州城时,才结束又一波大的余震。
一进城门,入眼即是疮痍,满耳皆是凄厉。饶是陆昱曾岐原浴血,此情此景也让他双拳紧握,颤抖不止。
屋舍十不存一,刚好又有一间民房轰然倒地,激起漫天扬尘。远方也不知是哪里的火星落于倒塌的木梁上,霎时连绵一片,橙红的烈火腾起热浪,和漆黑的滚滚浓烟裹挟着涌起,直直扑至陆昱的面门,瞬间激红了他的双眼。
婴儿的嚎哭,女人的惨叫,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喊,杂乱不堪灌入耳膜;腐败难言的气味被风送进鼻腔……
有些官员一时激忍不住,忙扭身避于一旁“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陆昱喉咙滚了又滚,拼尽全力才压下不停上涌的呕意,合了合眼,缓了缓眼中火烫烫的痛意。要怎么做才能抚平民伤?
一灰头土脸的男人一步三跨地冲来,见到陆昱忙下跪见礼:“臣,梁州郡丞张之琚参见昭王殿下。”
他膝盖晚到一半便被陆昱一把拽住,“不用跪了,”陆昱急道,“情况紧急,无需多礼。如今情势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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