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风起(1 / 2)
躺下之后,反而睡不着了。陆昱闭目假寐片刻,转回身子面向蒋培风。
蒋培风本是靠坐在床头,见他转身,抬手将他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怎么了?”
陆昱乐得配合,一面蛄蛹着挪进蒋培风怀里,一面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轻轻摇头,问道:“培风,你在安置署里面的时候,怕不怕?”
蒋培风沉默了很久,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应道:“臣也是肉体凡胎,与其说怕,不如说愧。”
陆昱心中发涩,涩得舌根都不自觉发苦,只能将环在蒋培风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些。
蒋培风继续道:“臣进云坊之后,确实压下了百姓暴起之势,才发现百姓当真是极善忍耐的。因为臣——所谓的世家高官做了做与民共难的姿态,百姓便当真不闹了。”
陆昱抬头欲语,却被蒋培风压住:“臣知道殿下想说什么。百姓的反应确实我们早有预料,但真的身处其中,看着他们老老少少的眼睛,便只剩愧了。”
房屋家财在天灾面前不堪一击,顷刻间全部化作烟尘,好容易逃过一劫,却又得亲眼看着骨血至亲撒手人寰,不能送葬,不能立碑,不能祭奠,只能眼睁睁看着几个蒙紧面纱的人把尸体带走,和其他尸体一道,埋在哪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朝廷还一直找不到治病的药方,这桩桩件件,让蒋培风焉能不愧。
蒋培风声线听不出喜悲,只是较以前微微暗哑:“臣刚刚进云坊之时,亲自送走了一个人……本来,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百姓,但他……他临死前死死拽着臣的手,求臣救救他,说他不想死……可臣……毫无办法,臣甚至不能向他承诺保他家人无虞……”
陆昱轻声问:“那……那他家人……”
蒋培风动了动喉咙:“都没了。他们没能熬到能治好那日。”
陆昱有些不知所措,匆忙起身,身上盖着的被衾滑至腰侧也来不及管,他急急地双手环住蒋培风的脖颈,将那人牢牢罩在自己袍袖之中:“我不该和你提这个。”
蒋培风拍拍他的背,但陆昱并未松手,反而越揽越紧。
蒋培风刚要说话,就听陆昱那充满痛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对不起,培风,真的对不起。是我无能让你深陷险境,是我无能一直找不到治病药方,都是我无能。”
蒋培风愣了片刻,又轻轻拍了拍陆昱的后背,将他从自己身上微微拉开,语气亲昵不少,不再称臣:“怎么也轮不到你来认错。我只是觉得自己还是离这苍生太远了。”
他苦笑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自负年少时出门游历,踏遍大晋河山,体察百态民情,可实际上我真正看到了吗?查到了吗?贪腐横行,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我知但又不全知。我自诩‘乐游’,真是愧当有此表字。”
陆昱从未见过蒋培风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那是陆昱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苍凉和落寞。一直以来蒋培风都是冷静和淡然的,哪怕当年被困岐原,弹尽粮绝也从未见他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
陆昱眉头紧锁,只觉心似刀绞,顾不上刚刚才放开蒋培风,只想把眼前人拥入怀中,再不看他失意表情。
他捧着蒋培风的后脑,让他的脸埋入自己怀中道:“再不会了,今后再不会了,你要信我,我定会还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晋。”
也不知蒋培风相信了几分,他没有答话,只是陆昱前胸衣襟沾了几分湿意。
陆昱内心也是惊涛骇浪。当年决心争位之时,陆昱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思,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尊严?抑或是为了蒋家郎君?但当年的动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变质。
陆昱的海晏河清,清扫腌臜脏淤,便就是先以这益州为始。
陆昱当日托潘凌云带回京的密折详细向崇安帝上禀了地动灾情情况和甘泉粮仓贪腐一案。
当日蒋培风快刀斩乱麻一般地结果了那青州诸事后,便亲自运粮前往益州城,其他安抚青州流民以及整理证据一事便交由禾满。在蒋培风书信中,陆昱已知大概故事,之后众人忙于救灾、蒋培风更是亲至疫区让此事暂时搁置。
未等蒋培风出安置署,禾满便带着更为详细的口供、账册、信件等呈交陆昱,陆昱看完,只觉可笑可叹,荒唐至极。
故事其实很简单。
梁州地动,灾必不止于梁州,届时流民四散,必是缺粮。傅简与那些甘泉城粮商相互勾结,从甘泉仓偷偷将粮调出运入自家粮草,待到时机成熟便高价售出,所得暴利四六分成,傅简饱了那四分的私囊,粮商饮了那六分的民血。
他们不是没有料到朝廷可能会从甘泉仓调粮,但阳奉阴违早已是官场多年心照不宣的秘密,反正此地天高皇帝远,京中又能知道多少?
就算京中下派钦差也并无所谓,真金白银置于眼前想必也能得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优待,傅简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档子买卖了。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来的钦差是蒋培风。
贪欲无极,之前粮商偷粮过甚,只要一开粮仓大门必然露馅,故傅简得信之后,仓促令粮商将粮食运还以求瞒天过海,却还是被蒋培风抓了个正着。
不得不说大晋还是有些难言的气运,至少这番给了朝廷亡羊补牢的机会。
陆昱将此事详细上奏,崇安帝大为震怒。
大晋官场肮脏,党派林立,关系纵横交错,重臣难说谁比谁干净,崇安帝知晓,并且某种层面上可以说他是默许放任的,但并不意味着一个小小的地方太守敢骑在他的头上,在他的眼皮下做这种拙劣的买卖将他当猴耍。
在益州继续盘桓数日后,陆昱终于接到了京中密旨,崇安帝在旨中言词激烈,喝令陆昱严查。
陆昱将那京中密折置于火上,火舌瞬间卷了上来,火光瞬间大盛,映亮陆昱那俊秀的脸,他嘴角凝着一丝冷笑,眸中却黑沉沉地翻涌出层层戾色,他对着立于面前的禾满说道:“满哥,小时候在泾州可没想过有一天能有机会杀人吧。”
禾满惊出一身冷汗:“……”
他自幼同陆昱一起长大,能够从泾州那苦寒之地出来也是拜陆昱所赐,按理说他与陆昱应有几分幼时总角情意,但可能身份天差地别,抑或陆昱性情有变,总之,他再无法唤陆昱“小锦”,也看不透陆昱的心思了。
陆昱这些年来行事可谓谦和谨慎,虽掌兵部亦不张扬,本应徐徐图之拉拢世家权贵,如今如果大开杀戒,万一得罪了京中的什么大世家,以前多年筹谋隐忍岂不毁于一旦?圣上拿他做了杀人的刀有什么值得笑的?
陆昱到底想做什么?他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他能斗得过他那几位皇兄吗?
种种问题在禾满脑中此起彼伏,但他不敢问。
“明日收拾收拾,后日就出发回京吧,左右这梁州地动已缓,疫病得解,父皇讲下天恩,免民赋税,加以年数休养生息,总能缓回元气。”
禾满听令告辞。
出门时正碰上蒋培风进屋:“蒋大人。”
陆昱见蒋培风进来,收起面上所有冷色,只换上粲然笑意:“培风你忙完了吗?”
蒋培风“嗯”了一声道:“左右今日天光正好,臣来问问殿下想不想出去转转,透透气。”
陆昱自是想去的不行,但要事在前也只能皱着鼻子遗憾拒绝:“正打算同培风说,咱们得启程回京了,这里里外外诸事得交办清楚,怕是寻不出空了。”
蒋培风敏锐,眉梢一挑:“宫中来旨意了?有何事是臣能够效劳的吗?”
陆昱想了想这日后怕是要染淋漓鲜血,本能不想让蒋培风碰:“倒也无甚大事,本王能应付。”
蒋培风何等剔透,心里一盘算也能对那京中密旨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能感觉到陆昱的躲闪和隐瞒,心中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烦闷。他知道有些阴暗之事陆昱并不想叫他染指,但他自幼出身于顶级世家,出仕为官后又任过大理寺少卿,在他“斩立决”令下的人头也不算少,他并不介意手上染血,更何况那些人本就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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