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藩篱(1 / 2)
想是半夜便飘了雪,大年初一一早,京中便是一片银白。
现下天色早已亮开,雪也未见停,细细密密洒下来,被风裹着打起了旋,直直往人面上扑去,将脸割得生疼。
陆昱走在宫道之上,雪纷纷扬扬落在了他的大氅之上,一时没有融化,宫道两侧红墙在白雪映衬之下越发红艳洗练,但还是难以洗去砖红之后显出的颓靡。
他不禁想起当年第一次进宫之时跟在赵全身后小心翼翼的模样。那时他觉得这墙仿佛生了魔障一般向他压来,那红色似是要将他淹没和吞噬,如今再看,就是一面普通的墙罢了。
正想着,不知不觉以行到紫宸殿门口。
站门口值守的小太监一看见他,行礼后便急急入内禀告了,陆昱在门口抬手轻轻拂了拂,将大氅上的雪粒轻轻扫下。
赵启迎了出来,见礼道:“见过昭王殿下,请随奴才来。”
陆昱回了礼,随赵启入内,面上笑道:“赵公公新岁如意。”
赵启笑了笑道:“谢过殿下,只是圣上这两日身子不太爽利,都没能从榻上下来,老奴实在担心。”
他看了看左右,将声音压了几分对陆昱道:“圣上昨日对奴才的态度也让人难以捉摸,总感觉似是生了什么疑心,也不乐意换个太医瞧瞧,只说什么吃药没用,可不是让奴才着急嘛。”
陆昱眉头一挑,心中冷笑:对崇安帝的病,赵全其实心里和明镜似的,该说的都已经通过赵启之口透了话出来,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果然现下又在装相。
但面上他也一声长叹:“辛苦公公了,待会见了父皇本王也劝劝他,药怎么还能没用呢?”
赵全“哎”地应了声,便不再多说。
进了内殿,药味便渐渐浓了起来。陆昱站在殿中将大氅脱下交给内侍,又用炉火烘了手,直到周身再无一丝寒气,赵全方才继续将他朝寝殿引去。
帘布一掀开,热气和药气奔涌而出,扑了陆昱满脸,差点将他熏退几步。
他皱着眉看向赵全,却见他面色如常,似已见怪不怪。
殿内燃了几个暖炉,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热意,药味在这热意熏蒸之下越发明显刺鼻。陆昱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不过几日未见,崇安帝的气色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如今他面色青白,满面虚弱,半靠在床头,周身的精气神像是被抽了个干净。
陆昱心头一惊,也不知大皇兄到底用了什么猛药,短短时日就能将人蹉跎至此?陇西这边再拖不得了。
陆昱在殿中下拜,听到那声虚弱的“起来吧。”回应之后,他满面关切坐到崇安帝卧榻之侧,佯怒向赵全问道:“怎的短短时日父皇的病还不见好?”
崇安帝笑了笑:“无妨,左不过是天寒了染了风寒,过几日便好了。年初一的不说这些,”他拉过陆昱的手,继续道:“朕这几个儿子中啊,最让朕觉得亏欠的便是你了,小时候让你受了苦,如今回宫了,朕也没能好好顾得上你。”
陆昱心中冷笑不止,这话如今他再是不信一分,但面上却是满满感动和孺慕:“儿臣此生得见父皇,能够对父皇尽忠尽孝,已是万幸,父皇别如此说……”
崇安帝轻轻拍了拍陆昱的手道:“你其他皇兄在这皇城中久了,血缘亲情早已淡了,也就你还不算同流合污了。”
陆昱一时不知崇安帝是何意,只得满目含泪,默然不语,一副极为感动的模样。
崇安帝冲着赵全吩咐道:“去,将库里那柄玉如意拿出来。”
赵全回来后,崇安帝对陆昱道:“大年初一,朕给你个好彩头,这柄玉如意赏你了,讨个吉利。”
陆昱忙跪下行礼谢恩,却不再起身了。
他跪伏于地道:“求父皇赎罪。”
崇安帝面露疑惑:“朕何故要恕你的罪?”
陆昱道:“父皇病中,儿臣本不欲拿这些污糟之事污了您的耳,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来求您。”
崇安帝满脸关切:“你是朕的亲子,只要不伤天害理,有何污糟可言?你欲何为,且说来朕听听。”
陆昱道:“儿臣想问父皇借皇城司密探一用。”他掐头去尾,有所保留地向崇安帝说了陇西张家一事。
“……虽说这江三越诉有罪,但既然闹上了京来,朝廷总得给他一个交代,结果蒋侍郎那边却越查越心惊,七拐八绕的竟求来了儿臣这边,此事本不该儿臣插手,但又觉得兹事体大,总不能不管,但儿臣天资实在有限,除了找皇城司助力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来求父皇开恩。”
崇安帝闻言,此事与他今日叫陆昱前来的目的其实不谋而合,他佯作沉吟,终是应允。陆昱自然面露喜色,连连谢恩。
出紫宸殿的时候,雪才刚停,白茫茫一片,扫雪的宫人还未来得及将路面积雪清走,靴子踏上去发出“咯吱”声响。
能调动皇城司密探助己一臂之力,陆昱自然满意,但看着旁边小太监手中捧着的崇安帝赐下的那柄玉如意,只觉得自己拿了一颗烫手山芋回去,连今日请安他都隐隐觉得不对。
他状似无意问那小太监:“今日父皇有给其他皇兄赏赐东西吗?”
那小太监年纪尚小,平日就算在紫宸殿当值,也不在御前,胆子自是不大,昭王一问,脑子都不及反应便实话说了:“回殿下,……今日其他请安的殿下都被赵公公劝走了,只有您见到了圣上。”
陆昱面上一沉,双拳在袖中紧握,面上凝出一笑:“宫门也不远了,这玉如意本王自己拿便好,你回去吧。”
小太监背影渐远后,陆昱敛去了所有神色,眸中寒光紧紧盯着那柄如意,神色凝重的凝出冰霜。
他冷笑一声,朝着宫门走去。
陆昱不知道崇安帝心里到底在打着怎样的算盘,但他现在定是又成了靶子。恨意盈满胸膛,他的一时不忍竟又给那人亲手递出来伤害自己的刀子。
他现在是真希望他的好父皇早日殡天了。
陆昱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然后开始奔跑,朝着宫门奔跑。
红墙金瓦急速后退,下人恭敬地退让和问安他充耳不闻,只是向前奔跑。
权力,能让父子不似父子,兄弟不似兄弟,这个东西究竟要将人变成何等可怕的东西。
他渴望权力,但他也害怕,陆昱扪心自问,面对权力的藩篱,他自己也是难以挣脱。有朝一日他会不会也变成一个黑了心肝的怪物?抑或他现在已经变成了那个怪物?
他只能向前奔跑,彷佛出了那宫门,就能拜托后面追着自己的那一只只带血的手。
邱榕见到陆昱时目瞪口呆,他忙从车上跳下来:“殿下您好端端的跑什么?”
陆昱剧烈地喘息,半晌才将心脏压回胸膛,理智也随之归了位,他黑沉沉的眸子映出了雪影,将他显得更加淡漠:“邱榕,”他道:“你得和皇城司那些人一道再去趟陇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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