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三月(2 / 3)
陆昱将剩下的汤喝完,放下碗筷对蒋培风郑重道:“培风,此番张家倾覆,想必陇西与其有干系的商贾也无一家能幸免,但那江三年岁不大,遭人如此对待也实在可怜,我当日应过他会留他一命,让他能够有新生之机。此事,还望培风多加斡旋。”
蒋培风见他神色,也正色道:“放心。他揭发有功,而且并未涉案,当是能够有条活路。”
待要回府之时,天色已然擦黑,蒋培风送陆昱出府。
两人并排走着,袍袖擦在一起。蒋培风叮嘱他道:“之后你就在府上,莫要瞎跑了,我抽空来寻你便是。”
陆昱应下后又问道:“今日朝会,父皇可有说了四皇兄的去处?”
蒋培风道:“圣上着礼部在办了。”
陆昱点点头,并未再说话,神色寂然。
行到府门时,蒋培风突然拢住了陆昱的手,将陆昱的手指牢牢攥住,未发一言。
陆昱盯着蒋培风的脸,那双桃花眸向来含情,挑逗道:“可是舍不得我了?”
在只有他二人时,蒋培风能放得开些,现下在府门,还有巡视的下人来来往往,陆昱本不指望蒋培风承认,还以为他最多就是笑笑。
结果却听到蒋培风坦然道:“这不是天经地义吗?”
天!
这人总是这样!
陆昱眼眶发热,绽开笑容,转身离开,行了几步却停住了脚步,又几步折回,抱了抱蒋培风。
之后的半月,朝中并未起了新浪,但之前的余波也并未平息。
因为谋害君父,皇四子陆晟被褫夺封号,怀王府一家人因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死后不得入皇陵。皇贵妃赵氏也被褫夺封号,一杯御赐的鸩酒让她了了此生,生前再是圣宠不衰,如今也零落成泥,七窍流血,死状凄惨。赵家作为世家,再是豪强势大,面对众叛亲离,四面楚歌的境地,在板上钉钉的权力碾压之下,也难有一搏之力,堂堂京中顶级豪门便就此销声匿迹了。
也不止赵家。
张家更是罪大恶极,株连甚广。那段时日,午门几乎日日都血流成河,刽子手那柄泛着森森寒光的大刀都布满血污,卷了刀刃。陇西官场更是巨震连连,翻覆了天地。
短短半年间,内忧竟是此起彼伏。从那江渝二州科举舞弊引得民议沸腾,再到两大顶底世家的先后败落,更是让朝纲动荡,人人自危。
今日是江三被刑部释放的出城之日,陆昱和蒋培风亲自将他送至长亭。
陆昱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了。你虽然家财散尽,但如今好歹清白一身,再无人将你视作筹码和条件。你还年轻,前路迢迢,总有柳暗花明一日。”
江三点点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殿下宽慰。草民知晓了。草民能够脱离苦海多亏二位。”
“此番也有你的功劳,若你未身先士卒,想必这案子将难以昭雪,陇西依然是灰云漫天。”蒋培风道:“你今后可有所打算?”
江三笑笑:“总归不回陇西了,天下之大,总能有我一隅容身之处。”
陆昱和蒋培风便目送江三转身离开,身影越来越小。
蒋培风拉拉陆昱袍袖道:“回去吧。”
陆昱将手从袍袖中伸出,反握住蒋培风的手,叹道:“你莫瞒我,我知你如今也不痛快。张修白昨日已被斩首,我知你们从小便相识。”
蒋培风神色看起来倒还算平和,他捏了捏陆昱手心,叹道:“法不容情。”
两人从京郊回了城,在满目夕阳余晖中更是满目苍凉。
陆昱回忆起昨日夜里,薛述提着一坛酒,眼眶红着跑来王府时的模样。当日大家皆未预料到张修白竟也会死。此番家族树倒猢狲散,张修白受到牵连,官运此生定是到头。但只要有命在,只要有命在便是流徙三千里也不算绝人之路。
可是张修白不仅知晓家族腌臜,甚至还参与其中,这下便是神仙难救了。
行刑前夜,薛述曾去牢中看过他,张修白充满悔意,悔的却不是自己行差踏错,做了错事,负了黎民。
他满身颓顿,头发散乱,手从牢门木框伸出,死死拽着薛述的衣袖,问道:“你说,要是我家当时投了昭王,如今怎会如此?”
薛述仰头看向地牢那黑沉沉的顶,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张修白的手指一根一根从自己衣袖上掰开,冷声道:“你还是不明白。你家此番根本不是跟错了人,而是做错了事!就算你们跟了昭王殿下,难道相王殿下会坐以待毙?也是昭王殿下当日对你家情状所知不多,不然他怎么可能会找上你?”
行刑当日,薛述亲眼看着张修白人头落地。当晚他在昭王府上喝得烂醉,哽咽着,颠倒着一次又一次问陆昱:“是不是所有人被这利,被这劝熏染以后都会变了模样?变得黑白不分,善恶不明!”
陆昱只能沉默,最后唤来邱榕:“将他带去客房歇一夜吧。”
日子就这么马不停蹄地过,如今已是三月过半,春闱将至,大批举子已经赴京赶考,京城又是热闹几分。
徐思作为新晋礼部尚书,新官上任,行事虽是一板一眼,却也无甚出错的余地,春闱相应诸事皆算顺利,朝中的眼睛便暂时看不到他这里了。
因为相王母家开始为相王入主东宫再次发力了,毕竟五子只余其三,想要成事自会容易许多。
陆昱在朝中空间即被压缩,他还传下命令,令其党羽切勿轻举妄动,静观其变。敌进我退,陆昱日子便更为难过。
但这个所谓的日子难过比陆昱先前预想要舒适万分,他心中顿觉不对,总觉得大皇兄似乎另有后手,并不完全将筹码押在前朝。
陆昱所料不错。
半月前那个葬送了张家的朝会散朝后,相王憋了满腹怒气回了王府。一入王府便召集了所有幕僚,当着他们的面将置于书桌上的笔墨纸砚摔了七七八八。
“殿下息怒。如今张家虽然用不上了,可殿下的母家依然势强,殿下莫灰心丧气才是。”其中一个幕僚说道。
相王抬眼扫了一眼这位幕僚,这人名唤曹京源,在兵部做事,官职只有区区六品。相王收了他只是因为他在兵部任职罢了,毕竟自三皇弟身死于岐原之后,当年名不见经传的五弟见缝插针掌握兵部,竟将兵部变得铁板一块,极难渗透。好容易有一位官员愿意投诚,官职低些也无妨。
这人投诚之后,并不算活跃,平日议事之时说话也不多。今日主动倒是罕见,相王问道:“你有何高见?”
曹京源道:“微臣斗胆请殿下再仔细考虑下朝中当下形势,昭王殿下已在不知不觉中蚕食朝中势力。兵部自不必说,吏部与工部当日由怀王殿下所控,但殿下您能保证您可以完全将这二部握于手中吗?您可别忘了,吏部有一个与昭王几乎日日厮混的薛侍郎,工部尚书潘大人也被人看见数次出入昭王府。”
“再说世家,微臣斗胆猜测,如今怕是薛家、蒋家已经站队了,就算没有明牌,也定是默认了。”
相王府书房内顿时想起了阵阵低语,而后有人问:“你此番论调是否太过武断,小辈交好怎可以与家族站队混于一谈?”
曹京源笑了:“各位大人也都在朝中任职,不妨仔细回忆下,昭王殿下自梁州回京之后,所行所为是否再有掣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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