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情意(1 / 1)
密林深深,万树争高,现出满目苍绿,流水潺潺,坠入山涧,腾起白茫水雾,荡起一片清凉,驱散了所有燥意。
本是一番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景致。
却见一羽箭从林中破空而出,惊起飞鸟一片,那箭速度迅疾如电,陆昱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眼睁睁看着它刺入蒋培风的前胸,鲜血漫出,染红了青山绿水,山林泉水旋转扭曲,整个视野逐渐被一片猩红填满……
陆昱满面惊惶,高声叫着蒋培风的名字朝着他坠落的方向扑过去,突然间又有众人悲怆的嚎哭之声铺天盖地一般灌入耳膜。
陆昱讶异回头,便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林间,而是站在了一府邸正堂内。屋外罩着浓稠的黑色,只有堂中映着烛火的昏黄。一漆黑木棺置于正中,众人环绕棺木立于正堂四周,皆着白服垂泪哭泣。陆昱本能地不愿意去知晓棺木中躺着的究竟是谁,只想赶紧离开这压抑万分的屋子,去发现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反而离那棺木越发近了,抬头一看,一牌位就立在陆昱眼前,上面的名字让他神魂俱裂。
“蒋培风!”
陆昱高呼一声,猛地睁眼,既惊且惧,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数息后才终于找到了呼吸的节奏。陆昱只觉自己的四肢百骸皆透出蚀骨的酸意,动一下都似坠着千斤重物,疲累万分。
“殿下做噩梦了吗?”恍惚间似乎有人在问。
陆昱没答话,只抬手在前胸处不住摸索,蒋培风生怕他乱动扯裂了伤口,急急拉住了他,柔声哄道:“殿下可是在找臣的那枚玉佩?殿下别急,那玉佩没坏,臣已经收起来了。”
陆昱终于安静了下来,微微偏转了目光,就见蒋培风坐于旁侧正用干净布巾轻轻拭去自己额间的细汗,随后又伸手轻轻在他的前额上探了探。蒋培风的手带着一丝丝凉意,让陆昱舒服得轻哼唧了一声。
蒋培风弯了弯眼眸,只觉得面前这人可爱,笑道:“殿下又睡了一天,昨日夜里热度又起来了些,好在现下已经不烧了。殿下饿了吗?可想用些粥饭?”
陆昱闻言轻轻点了点头,他似还未从方才的梦境中脱出,眼眸一直紧紧黏在蒋培风身上,未曾有片刻稍离。
蒋培风被陆昱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实在是招架不住,只得抬手轻轻覆住陆昱的眼睫,轻声道:“睡觉养人,殿下还可再养养神。”
陆昱十分乖巧听话,闻言轻轻将眼睛闭上,长睫扫过将培风手心,像有羽毛轻轻在蒋培风心上搔过,带来一丝让人心颤的痒意,蒋培风喉头动了动。
想来昭王殿下苏醒后定是要进些饭食的,别院厨房早早就备好了粥饭,一直在火上温着,所以不消片刻,下人就敲响了卧房的房门。
因着伤势严重,加之失血过多,陆昱自己挤不出一丝气力,现下是无法起身的,正无措着,就见蒋培风温柔地环住他的肩背,将他牢牢抱起,让他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前些时日意识黑沉,神思混沌中无暇顾忌,现下陆昱已然被蒋培风动作惊得手脚发僵,他与培风这距离似乎太近了些。
去年他被父皇罚跪的时候,培风也曾这样环揽住他,助他起身,但可从来没有让自己靠在他的怀中,难道自己在昏迷之时说了什么话?抑或蒋培风面对恩人都是这般尽心尽力么?
陆昱正欲忍痛抬手自己接下女婢呈上的粥碗,就见蒋培风一手压了压他的手背,另一只手行云流水般接过粥碗道:“臣喂殿下即可,殿下切莫逞强。”
言罢蒋培风手执汤匙在粥碗中搅了搅,他长睫微垂,专心致志,仿佛搅拌的不是一碗普通的鸡汤粥,而是天下最名贵的珍馐一般。将粥搅拌晾凉后,蒋培风舀起一勺轻轻抵在陆昱唇边。
陆昱受宠若惊到失却了反应,只扭头愣愣地盯着蒋培风,那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看起来有些傻气,再无先前灵动的样子。
蒋培风轻轻笑了一声,玩笑道:“快吃饭吧殿下,只看臣的脸是看不饱的。”他的胸膛因为发声而轻震,震回了陆昱险些出走的神魂,他自觉很是尴尬,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两团樱粉,将头又匆匆扭了回去,张口含住了汤勺,令人心安的暖意随着吞咽走遍了四肢百骸。
“好吃。”陆昱轻声夸赞。
蒋培风眸子弯了弯,晕开点点星光,他并未继续调笑,只耐心一勺一勺地喂陆昱吃饭。这粥虽然熬得软烂,滋味鲜甜,入口即化,但陆昱初醒,气力不济,只吃了几口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蒋培风看着碗里稀粥只浅浅少了一小半,心里泛出绵密的痛意,只想哄陆昱再吃些,柔声道:“殿下昏迷数日都未好好进食,太医专门叮嘱过,要给殿下暖暖肠胃,以适应之后的汤药,这粥所用鸡汤已经撇去了浮油,吃了很好克化,不会难受,殿下再多用些好不好?”
陆昱不想叫蒋培风失望,点点头,又努力多吃了几口。他觉得自己仿佛在云上飘着,心中忽上忽下,一面被蒋风的态度哄得熨帖不已,一面又觉得毕竟是救命之恩,蒋培风尽心些也正常,不停告诫自己切莫自作多情。
蒋培风恍如没看出陆昱对他七上八下的心思,见陆昱实在吃不下了,便把粥碗一放,用手在陆昱胃腹上轻轻揉动,动作轻缓温柔到极致,再加上他周身的暖意源源不断,将陆昱周密地拢在其中,片刻后陆昱就眉眼轻阖,昏昏欲睡。
在半梦半醒间,陆昱听见蒋培风清润的声音被压得很低,轻轻在自己耳边拂过:“殿下能不能告诉臣,方才是不是做噩梦了?梦到了什么?”
陆昱未设防,昏沉间含糊应道:“我梦到……梦到你死了,我看到了你的牌位……对不起,我没赶上,没能护住你……”
蒋培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尖都在颤,仿佛有人在自己心上戳了个大洞,又酸又甜的汁水从洞中潺潺而出,既苦又甜,那滋味别提了。
他将陆昱拢得紧了些,心里叹道:“那么多人,怎么就只有他让自己变得全不像自己呢。”
这世间情爱一事,总也让人捉摸不透,至少在遇到陆昱的时候,蒋培风是万万想不到他们之间会有此番际遇的。那夜父亲责骂可谓严厉无比,最后他向父亲告退之时,父亲余怒未散,眼中却又透出深深无奈,那目光让蒋培风难以忘怀。
父亲虽也承认昭王殿下两年来进步神速,颇有心术,也算心有百姓,是可塑之才,但裹挟了家族命运的抉择不可能不慎重行事,对于蒋培风所为,父亲确实有愤怒的理由。
但是他别无选择,也不想选择。对于陆昱,于公也好,于私也罢,他既已有了决心,便不会再退缩,日后只要陆昱不伤天害理,背离初心,无论昭王殿下是赢是输,他自决意与他一道。至于蒋家,他也不愿让父亲难做,只能自己先自请出族罢。
不知过了多久,管家敲门进了卧房,看到昭王殿下在自家公子怀中安宁熟睡,眼神一闪,不敢再看,随即低下头轻声道:“公子,药已经熬好了,这药太医换了方子,专门叮嘱过服用不能误了时辰,您看……”
蒋培风回答:“把药送进来,我叫殿下。”管家应下,转身本欲离开,又被蒋培风叫住:“再备点清甜的蜜饯一起送进来吧。”
药送进来了,蒋培风轻声唤道:“殿下,殿下醒一醒,喝了药再睡。”
陆昱的眼睫颤了颤,双眼睁开,带着丝水汽,雾蒙蒙的。他发觉自己还靠在蒋培风怀中,顿时大惊失色,看外面天色他应该睡了不短的时间,蒋培风就这么一直环着他吗?
他张口预言,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心绪正复杂着,就见蒋培风抬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要一勺勺喂他饮下,陆昱登时觉得头皮发麻。本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原则,他忍着伤口剧痛主动凑近,就着蒋培风的手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净,顿时苦涩盈满口腔,眉眼皱成了一团。
蒋培风看着陆昱这般模样,既觉得心疼,但心中却又松了一口气。这人这般有生气的模样可比前些日子无知无觉,任人摆布的样子强太多了。
他捏起一块蜜饯,送入陆昱口中,道:“这药苦,殿下清清口。”
一股清甜的橘干味道在陆昱口中炸开,他怔怔地盯着蒋培风,不言不语,眼睛却泛出红意。人吃五谷杂粮,自然也会抱恙生病,他也不例外。从小到大他也不是铁板一块,但从来没有人会在他吃过苦药以后喂他一块蜜饯。
蒋培风是第一个人。
所以,他不能再让蒋培风为难。他在蒋培风府上多留一日,蒋培风的为难便会多加一分。
陆昱垂下头,狠狠眨了几次眼睛,将眼眶呼之欲出的涩意憋了回去,正色道:“谢谢培风多日照拂,我已经在府上叨扰你不少时日了,现下我已无甚大碍,好好休养就行,就让赵启来接我回王府吧。”
蒋培风没有马上答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抬手拢了拢陆昱的中衣,缓缓说道:“殿下还穿着臣的中衣,非要这么见外吗?”
陆昱脑袋里开始炸起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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