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噩梦(1 / 2)
夜深人静,巷道上只余打更人报更之声。周遭府邸早已一片漆黑,只剩蒋府灯火通明。
蒋培风跪于书房之中,神情紧绷,不发一言。
望着眼前垂手而跪的爱子,蒋丞相气怒至极,却又无奈至极。自小蒋培风可谓霁月端方,甚少出错,更别提跪于书房中接受呵斥,他眉头紧皱,质问道:“为父问你,为何昭王殿下会因你而伤?为何你要把他带回你的院子?”
蒋培风向父亲叩首,牙关咬得死紧,却只道:“父亲,昭王殿下命悬一线,儿子只能先带回别院尽快救治。”
“那你知不知道以后你将与他再也脱不开干系,无论你做什么,都会被看作昭王党羽?”
“儿子知晓,但怎可为此等理由置人性命于不顾?”蒋培风回答。
陆昱现在还躺在他的榻上性命垂危,生死只在一线之间。如若时光能够倒流,他绝不会和陆昱进山寻猎,山中经历将会是他未来一生的磨不去的噩梦。
白日他至陆昱府上相邀,上山片刻却见陆昱含着淡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转之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慌和决绝。
陆昱策马猛地转向,将他撞落于马下,当他起身时,就只见一箭羽已经没入陆昱前胸。
那一瞬间,周遭寂然无声。
陆昱感觉胸前一凉,其实并未觉得有多疼痛,他还低头看了一眼箭尖没入的位置——这地方,有点寸。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甚至想起了自己当年在泾州的往事。
小时候总是会随着村里一起玩的男孩子们跑镇子上听说书先生讲那些才子英雄的故事,他们最喜欢听的便是《秦宋》。
“话说那山匪手持锋利弯刀,长约四尺,杀入人群,连刺带劈,刀刀见血。只见那秦家九郎,为护宋家小姐可谓以身为盾,连挨匪徒数下重创,血透衣衫也未退缩一步,直叫宋小姐心痛难当,非他不嫁。”
说书那老先生说起故事来可谓绘声绘色,直教人身临其境。每每听到这里,陆昱都感觉头皮发麻,一抖便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以想象秦九郎以肉身接这锋利兵刃需要承受何等的锥心之痛与透骨折磨。
其实每次听书听到类似桥段时,陆昱总是会想为什么这些义薄云天,至情至真的主角能够为了所谓的情爱与忠义,居然牺牲自己到如此地步以承受此等非人痛苦?
如今这伤落到了自己身上,这一幼时之惑非常不合时宜地在陆昱脑海中闪出。现下他应该能够解答此惑了。
因为这是本能,无暇思考得失,无法权衡利弊,所有的思维皆已经停滞,周遭的一切都已经静止,忘了所有的反应,满心满眼只余那个人。
陆昱浑身发软,再难策马站立,整个人向前扑去,眼见便要直坠于地,预想的冰冷和疼痛却并未到来,他落入了蒋培风温暖的怀抱。
“殿下!”蒋培风眼疾手快地接住陆昱,眼前这人伤得着实严重,哪怕在他的承托下依然向着地面滑坠,他只得揽住陆昱缓缓坐于地面,让陆昱侧靠在自己胸前。
“快去把马车赶来。”蒋培风喝道。
眼见陆昱前胸的血痕逐渐扩散,在他那身月白锦袍上渐渐蔓延,面积越来越大,简直触目惊心。而且因为不断失血,陆昱本就白皙的面庞如今显出一片惨白之色,甚至如冷玉一般透明,一向沉稳有度的蒋家郎君慌乱到难以自持。
蒋培风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因为他无法将陆昱胸前的箭矢贸然拔出,只得匆忙撕下衣摆按住陆昱的伤口,但那刺目的鲜红未曾因为他的动作而止歇,还在不停地蔓延,浸透了他的衣摆,继而染红他的双手。
感觉到陆昱的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软,蒋培风那双大敌当前依然冷峻的双眼像浸了血一般赤红,他眸光大动,目露焦急,盯着陆昱微阖的双眼不住高声唤道:“殿下!昭王殿下!”
陆昱的神智已然不甚清明,他只觉自己冷得厉害,身体里的热流好像从胸口泊泊不断地向外流出,周遭似是一片冰天雪地,只能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蒋培风身上的一丝丝温暖。他觉得自己周身越来越轻,越来越软,似是乘在了云上,像是将要去往那高处不胜寒的天宫,飘飘乎而羽化成仙。
突然一声“昭王殿下”扯回了陆昱濒临崩溃的神智,他重新缓缓睁开双眼,尽力抬眼去找寻蒋培风,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再看不清蒋培风脸上的表情。他也没力气再抬头了,只微微叹了一口气,干脆靠回了蒋培风的胸前。
陆昱双眼凝起迷蒙水汽,但眸光却暗沉沉的,如黑黢黢的大洞一般吸去了世间所有的光彩,他喃喃唤道:“培风……我……我没事,也不疼,我只是有点困了,想睡一会。”
蒋培风看着陆昱这般模样,只觉得心痛如绞,似是将五脏六腑全部扭在一起,把整个胸口都拧得发麻。他还从未见过殿下那双眼睛失却光彩,涣散黑沉,透出死气的模样。
深吸一口气后,蒋培风一边加了些力气,将手死死压在陆昱的前胸,一边唤道:“殿下,求殿下别睡!太医就在府上,我们马上回府!求殿下和臣说说话,千万别睡!”
闻言陆昱本已经再次合上的双眼又努力睁开了些,他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好……依你,我……我不睡。”
言罢陆昱本想笑笑,毕竟让培风如此紧张实在非他所愿,但还未等他积蓄好微笑的力气,就感觉一股热流逆呕而上,口中瞬间充满咸腥之气,一条血线顺着唇角缓缓流出。
见状蒋培风更是三魂没了七魄,他匆忙间想要抹去陆昱唇角的血痕,却忘了自己的手上也满是陆昱的鲜血,伸手一抹,反而让陆昱净瓷一般的下巴更是布满鲜红,望之令人心惊。蒋培风的声音也颤抖不已,再说不出别的,只不断重复道:“殿下,求你,别睡。”
陆昱轻声答道:“我没睡。”他在与自己濒临涣散的神智不住对抗,额上已沁出冷汗,顺着侧脸一路向下流淌,经过眼角,仿佛流泪了一般,看起来可怜极了。
眼前的景物就算睁着眼也逐渐看不清了,视野越来越暗,能看到的景物也越来越少,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已经听不到蒋培风在说什么了,陆昱感觉自己的生机似乎随着胸前的血流一起倾泻流走。
要死了吗?
细细想来,自己的一生真是充满了遗憾,他从未感受到被人珍爱的滋味。幼时于泾州,刘氏夫妇把满腔的爱意尽数给了弟弟,却吝啬分他一星半点;现在于这宫城之中,更是难以肖想从父皇和母妃那榨出哪怕一滴亲子之爱。
一朝心悦于蒋培风,让陆昱逐渐沉溺其中却又不得寸进,但好在培风萧萧君子,至诚坦荡,眼见即将云开月明,自己却遭此祸事。想来人在死到临头之时,心中执念之事方才是此生最真切的渴望,现下陆昱在思维混沌迷蒙之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
自己的心意还从未明明白白地告诉过蒋培风。
自己还未开口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蒋培风自己心悦于他。
陆昱拼尽全力睁大双眼,眼前景色已彻底蒙上一层灰,他颤抖的抬起手在胸前不住摸索。蒋培风见状,以为陆昱疼痛难忍,将自己的一只手覆于陆昱的手上,紧紧握住,力道奇大,却极尽珍视。
可是那双手已经无力回握,并且失却了温度,在初夏的午后居然冰凉得刺骨。蒋培风胸口剧烈起伏数次,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却见眼中血红更甚,本是有些令人畏惧的,但那双眼中此刻盈满了密密匝匝的心疼,看来也只让人唏嘘难言。
说来也奇怪,陆昱本已经觉得周遭事物都已经扭曲失真,但蒋培风的手握上来的时候,那份温润的触感和温度却又如此真实,让他心神为之一动,终于找到丝难得的清醒。方才心里只余吐露心意这一个念头,但现下在那勉强维系的神思中,陆昱却又放弃了。
此番自己应是凶多吉少,何必再用自己的野望去束缚住蒋培风,让他徒增负担呢?
一股热流再次涌上喉间,陆昱吞咽数次还是未能将这腥甜压下,一声呛咳过后,鲜红布满了下颌,洒满了前襟。这口血吐出,陆昱居然觉得似乎松快了些,五感渐复,甚至能看清蒋培风紧绷俊颜上的担忧表情。
他看着蒋培风的脸,俊逸依旧,却又慌张不已,难得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蒋家郎君情绪如此外露,就像天上谪仙终于落入凡尘一般。
陆昱惨白着一张脸笑了笑,抬手想抚摸一下眼前人的脸,那手却在距离蒋培风的脸颊只有半寸之时陡然垂下。他只轻叹一声:“真不像你啊。”随即便再无声息,在神智完全溃散之前,他似乎听到了蒋培风高声唤他“陆昱”。
这是蒋培风第一次唤他名姓,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应了。
蒋培风目眦欲裂,陆昱口中涌出的鲜红一次又一次将他的心脏划得钝痛不已,陆昱身上流出所有的血,都是为了他蒋培风而流的。陆昱的那个笑容更是让他触目惊心,那笑容虚弱,漂亮,却又充满了颓靡的死气,让蒋培风只觉眼前的人像是被烈阳晒化的白雪,再也抓留不住。
那笑容展露的是那么艰难,仿佛陆昱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蒋培风看着陆昱的脸色越发惨白,眼皮渐渐低垂,盖住曾经亮如星子的黑瞳,那漆黑鸦羽终是栖于眼下,再无一丝颤动。
“殿下……昭王殿下……陆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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