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牛角尖（1 / 1）

一天一夜，锦熙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口饭也不吃，一口水也没喝。就那么两眼直直的盯着床顶，任谁和她说话她也不应声，甚至连眼珠都不转一下。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因为杨守正被抓，伤心过度，仁孝的名声一下子传出去，拦都拦不住。白姨娘原来还指望让锦熙出面跟韩王殿下求求情，把杨守正放回来，见她这样样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

小桃红看出势头不对，卷了细软瞅空子逃了。逍遥候府乱成一锅粥，可不管外头怎么乱，锦熙还是一动不动的盯着帐子发呆，心如死灰。

又是入夜时分，阿圆端来的粥菜，锦熙还是一口没动。不是故意为难自已，实在没胃口，根本咽不下去。

阿圆又气又担心，“你到底咋回事儿？算计完你那个破爹后悔啦？他就是个坏种，死就死了，有什么好伤心的？要我说，他死了正好，往后你就有好日子过了！”

往后的好日子？自已的往后在哪儿？

锦熙干涩的眼角慢慢滚出一滴眼泪，泪珠跌入鬓间，倏的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前朝有个大将军被人诬陷要造反，满门抄斩。她女儿侥幸逃脱之后，想尽一切办法想替她父亲翻案报仇。最后一刻才发现，她父亲其实不是被人陷害，而是皇帝要杀他，因为他势力太大，皇帝不安心。”

“后来呢？”阿圆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了，追问道：“她报仇了吗？”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怎么报仇？刺杀皇帝吗？她父亲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岂止有错，阿爹那样的胆大妄为和造反有什么区别？

锦熙痛苦的闭上眼睛，感觉自已就像站在一座孤峰上，前路已断，周围是白茫茫的雾气，看不到任何出路。如果过去的一切都毫无意义，那她存在的价值又在哪里？未来又有什么值得期待的？

许久，阿圆也没回音，她也没指望阿圆有回音。她自已都想不通，难道阿圆这个小丫头能给她指条路出来？

“造反怎么了，哪朝开国皇帝不是造反来的？皇帝是她杀父仇人，此仇不共戴天，不死不休！”

屋中突然响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锦熙一惊转眸就瞧见辛无双抱着长剑站在床边，冷冷的瞧着自已。阿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倒在地上，显然是被辛无双打晕了。

“你就为这事儿想不开？想饿死自已？”辛无双声音明显带了嘲讽，锦熙垂眸没说话，即便说了，辛无双也理解不了。她的观念中，就没有纲常伦理和是非对错！

辛无双追问，“你是觉着不能向皇帝报仇，还是觉着皇帝太强大，报不了仇？我知道你说的不是前朝的事儿，你说的就是你自已！”

锦熙这下真的惊了，“夜枭跟你说什么了？”

辛无双冷哼，“他说什么你别管，我就问你，你是死了心不想报仇了，还是觉着报不了这个仇？”

锦熙张了张嘴，突然间无话可说。她这一天两夜，纠结的都是该不该报仇，纠结父亲是不是罪有应得，纠结自已过去的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还真没换个角度想这件事。

所以她才会陷在迷雾中，否定了过去又看不到未来。辛无双这话却像一阵狂风，不但吹乱了眼前的迷雾，还把她从一条死胡同里拎出来了，模模糊糊的有了新的人生方向。

辛无双继续道：“不想报仇，你就隐姓埋名过自已的日子。想报仇，就把那个人哄住，”她下巴一扬抬向清辉堂的方向，“让他带你进宫，瞅准机会下毒也好，放冷箭也好，总有机会把皇帝弄死！成不成的总要试试，你这半死不活的算什么？怪不得你爹造反不成，看你这孬种样，你爹也强不到哪儿去！”

“你说什么？”锦熙一下子被她激怒，猛的坐起来，眼前瞬间金星乱颤。

“我说你爹是孬种！”辛无双冷哼，说着端起旁边的粥碗塞到她手上，“不服？那就吃饱了过来杀我！”

锦熙端着那碗凉粥，讷讷的低头看了好一会，慢慢舀起一勺放进嘴里。眼泪跟着无声的滑下来，落到碗里。她直了直脖子，强迫自已把那口粥咽下去，又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黑寂中，瓷勺撞到碗沿‘叮’的一声轻响。屋里安静到极点，这细微的轻响也被无限放大，锦熙身子一颤，昏沉的脑海却咚的一下，仿佛水桶脱了底，有一道光映进来。她这是钻了牛角尖啊！

人生的意义不在于未来也不于过去，而在于当下。自已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已想要变成谁！

凉透了的白粥，吃在嘴里像带了冰碴子的棉絮，一点儿滋味也没有。她却吃的很仔细，一口接一口的舀进嘴里，最后连一粒米，一点米汤冻子都没剩下。

放下空碗，她抬头看着辛无双，郑重的说了声，“谢谢！”谢谢你点醒我！谢谢你把我从牛角尖里拔出来！

辛无双又是一声冷哼，仿佛十分不屑，却伸手拿走她手上的空碗，又倒了杯茶给她。

搁在暖罩里的茶还带着温乎气，压住了那碗凉粥带来的寒意。锦熙惨白的脸上终于回复一丝血色，理智也跟着回来几分，下意识回头望了眼清辉堂的方向，“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你快说，别让他…他们…发现你！”

“藏着麒麟血的古坟已经找到，钻地鼠却不肯挖，非等你兑现诺言不可。我给你三天时间兑现承诺！”

锦熙拧眉，“我答应钻地鼠找个妥当的人家收养阿圆，再帮她找个好人家嫁了，这种事情急不来……”

“就三天！”辛无双厉声打断她，谁都等得起，夜枭却等不起。“三天之后，要么你兑现承诺，要么我杀了赵元侃！”

锦熙明知她伤不了赵元侃，可听见她这么说，腔子里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扯了一下，陡然悬在那儿疼的发滞，‘随便你’三个字已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来。

好一会儿，她才蜷紧手指，低声道：“三天！我答应你！”

三天后就是除夕夜，安排妥当阿圆之后，我也会消失，世间再无杨锦熙也无郭麒趾！

“你最好做到！”辛无双扔下话推开窗子纵身跃出去。

冷风顺着窗缝一下灌进来，锦熙打了个寒战赶紧下床关窗，入目却是清辉堂阑珊的灯火。

刚放回去的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灼伤，一种又闷又钝的痛意蔓延出来，眼里涩的厉害。还有三天，三十六个时辰，便再也不会相见了。屋角钟漏滴答，声声都在提醒她时间的流逝，心里那股痛意越发的深了。

转念想到那人今天的所作所为，又有一股委屈和怒意浮出来，掺杂到一处，不知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