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2 / 3)
顾清沉默良久。
“有。”她终于说。
孟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愿闻其详。”
顾清望着庭院里那棵叶子已落尽一半的梧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三年前,一少年为救病母,窃药铺贵重药材,被捕后按律当徒三年,证据确凿,律条明晰。”
她停顿了一下。
“但卷宗里附了一页,是少年母亲按的手印,求官府宽恕,愿以命相抵,”顾清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妇人三日后病故,少年在狱中闻讯,撞墙自尽。”
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
孟憬静静看着她。
顾清很轻的蹙眉,继续道:“此案判罚无误,依律无错,但每每想起,总觉……”
她顿了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孟憬轻声接话:“总觉得律条太冷,人心太软?”
顾清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飘荡的叶子,缓缓而落,最终落在青石板上。
孟憬问:“后来呢?”
顾清收回目光,看向她:“后来,我在复核类似案件时,会多问一句:可有苦衷?可有转圜?虽未必能改其罪,但至少,让那些‘苦衷’能被看见。”
她说这话时,侧脸在微光中显得分外清晰,下颌线条紧绷,眼神却透出一种罕见的柔软。
孟憬看了她许久,忽然道:“顾清,你可知我为何总来寻你?”
顾清身形微僵。
“不是因为那些案子有趣,”孟憬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而是因为,在这满朝文武,宗亲贵胄里,只有你,在守着那些冷冰冰的律条时,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她站起身,走到顾清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看清彼此眼中的神色。
“就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我问你如何找出折花之人。”
孟憬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你答得一丝不苟,却在最后补了一句:‘若是宫中贵人所为,或许还需查问近日何人对此花有特别留意或不满’。”
顾清怔住。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说过那样的话。
孟憬的声音轻柔:“那时我便想,这个女孩,不只懂破案,还懂人心。”
顾清喉间微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孟憬却已转身,走回美人靠旁,重新坐下,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意提起。
她拢了拢披风,望向庭院上方那方灰白的天。
她忽然说:“过几日,宫中有重阳宴,皇帝舅舅让我赴宴。”
顾清回过神来,低声道:“殿下病体初愈,还应静养。”
孟憬轻笑:“静养么,静养久了,人也跟着乏了,何况……”
她侧过脸,看向顾清,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孟憬语气随意:“何况,宴席上总能见到些平日见不到的人,听到些平日听不到的话。”
“比如,哪些人对秋决名单不满,哪些人又在暗中打听顾少卿的近况。”
顾清心下一凛。
所以在秋决复核名单呈上去后,陛下迟迟没有宣召她么?
孟憬却已转回视线,淡淡道:“顾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顾清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孟憬在为她留意风向,在为她挡去那些还未涌到眼前的暗流。
她张了张嘴,那句“殿下不必如此”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孟憬既已做了,便不会听劝。
就像,她也有她的“堤坝”。
顾清看着她,沉默很久。
心底某个角落,竟因此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安稳。
暮色降临时,顾清回到静思堂。
案头摆着侍女新送来的晚膳,她没什么胃口,只用了半碗粥,便搁下了筷子。
窗外,澄观斋已亮起了灯。
暖黄的光透过窗纸,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清走到书案旁,摊开纸笔,想写些什么,却久久未落一字。
她想起午后孟憬那句话。
「在这满朝文武,宗亲贵胄里,只有你,在守着那些冷冰冰的律条时,心里还留着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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