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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1 / 1)

数日后,公子府迎来了一位低调却分量十足的访客,齐国大商代表田恂,以“探望公子病情、商讨药草贸易”为名登门。

吕不韦亲自接待,态度客气而疏离。田恂并未过多寒暄,奉上珍贵药材后,话锋便转向了正题。

“吕先生,近日咸阳风云变幻,在下身处其中,颇感不安。”田恂叹了口气,神色诚恳,“赵国行刺公子,手段卑劣,魏国鼠首两端,自取其辱。我齐王素来仰慕秦王威仪,愿与秦国交好,互通商旅,共谋安定。只是……前番有些误会,沟通不畅。”

吕不韦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先生言重了,齐国乃东方大国,我王亦愿与齐睦邻友好。只是这诚意嘛……”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需看行动。”

田恂立刻道:“自然,自然,在下已禀明我王,为表诚意,敝国愿率先开放东海盐场至秦的专营路线,以优惠之价,长期稳定供应秦国王室及军中所需青盐。此外,”

他压低了声音,“我王得知赵国在北地仍有异动,甚为关切。若秦国有需,齐国商船可协助转运部分粮秣至辽东郡海域,虽杯水车薪,亦是心意。”

青盐事关民生与军需,转运粮秣更是敏感的战略协作暗示。田恂此举,已是将齐国从摇摆的观望者,向秦国倾斜了一大步。

吕不韦心中了然,知道那几份“故事”和近期的局势起了作用,他脸上笑容真诚了几分:“田先生及齐王美意,在下定当转呈公子与太子,公子伤后体弱,但心系邦交,若知齐国有此诚意,必感欣慰。具体细则,还需从长计议。”

送走田恂,吕不韦立刻向异人禀报。

“齐国这是见风使舵,但也算识时务。”异人听完,沉吟道,“青盐专营可接,但需控制比例,不可尽赖于齐。海运粮秣之事……暂且婉拒,时机未到,且涉军机,不宜假手外人。可暗示他们,若真有诚意,不妨在稷下学宫,多‘议论’一下赵国无信、魏国无义,以及……天下归一之势。”

吕不韦会意,这是要借齐国的学术舆论,为秦国未来的东出造势,同时进一步孤立赵魏。

齐国的密信沿着快马疾驰的驿道,穿越尚覆着薄雪的关隘与初融的河川,送达临淄时,临淄城已笼在早春若有似无的暖意里,但齐王宫中,气氛却比严冬更凝滞几分。

齐王建捏着那封密报,指节微微发白。

赵国困兽犹斗,却已显力竭之态,手段越发阴狠却屡屡受挫,魏国首鼠两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徒惹一身腥臊;而秦国,那位“重伤”的公子异人,仿佛一条潜伏于深渊的毒蛟,即便在蛰伏养伤之际,其爪牙之锋、算计之深,亦令人不寒而栗。

更重要的是,秦国借此番事件展现出的,不仅是战场上的强硬,更有对内部渗透的雷霆清洗、对外部干预的精准反制,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

齐国若再像以往那般,试图在秦赵之间待价而沽、左右摇摆,恐怕不仅捞不到好处,反而可能成为下一个被警示的对象。

“秦人此番,是在敲打寡人。”齐王建将密报递给身旁的重臣后胜,声音低沉。

后胜细阅后,额头渗出细汗:“大王,观秦人之势,开春用兵,志在必得,赵国虽疲,毕竟百足之虫,且与我齐有姻亲之谊、盟约之固,若坐视其亡,恐天下齿冷,亦失山东诸国之心。”

齐王建踱步至窗前,望着宫苑中已萌新芽的柳条,良久,长叹一声:“姻亲?盟约?赵国昔日强盛时,可曾真正将我齐放在眼中?如今危如累卵,倒想起旧情了,天下?山东诸国?不过是一盘散沙,各怀鬼胎。魏国前车之鉴不远。”

他转过身,眼中已有了决断:“秦人送来的是警告,也是台阶,告诉秦国使者,齐愿与秦重申旧好,加强互市,尤其是……粮秣、海盐之贸易,可优先供给秦国,价格……可议。”

后胜一惊:“那赵国求援之事……”

“拖。”齐王建吐出冰冷的一个字,“告知赵使,齐国连年饥馑,仓廪空虚,兵甲锈蚀,实无力远征。可允以部分粮草借贷,但需以赵国边城关税或矿山为抵押,条件……不妨苛刻些,若赵国应允,是雪中送炭若不应,便是其无意和谈,非我齐不念旧情。”<

这是要将赵国彻底榨干,同时向秦国递上投名状。后胜心中明了,躬身应诺:“臣明白,即刻去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回咸阳,吕不韦将齐国的最新动向禀报给异人时,异人正由赵絮晚搀扶着,在房中缓缓走动,腹部的伤口已愈合大半,但行动间仍能看出些许不适。

“齐国这是要袖手旁观,顺便发笔国难财了。”异人停下脚步,望着廊角一株早开的梅花,语气平静,“也好,少了齐国掣肘,蒙骜将军东出,压力会小很多,粮道也更安稳赵国之困,又深一层。”

赵絮晚扶着他的手臂低声道:“齐国反复,今日倒向秦,他日未必不会因利再倒向赵,或另扶他国。”

“无妨。”异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只要开春这一战,能重创赵国主力,甚至拿下几处要地,天下大势便再难逆转,届时,齐国纵有反复之心,也无反复之力,只能牢牢绑在秦国的战车上。”

他看向吕不韦:“齐国欲通商,尤其是粮盐,这是好事,着人去谈,条件可以优厚,但契约要定死,交货日期、数量、质量,皆需明确,若有延迟短缺,需十倍赔偿。”

吕不韦心领神会:“诺。赵国那边,我们是否要帮他们一把,让齐国的条件显得更合理些?”

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自然,将赵国在邯郸扣押的几名齐国商贾‘不慎’走漏的消息,以及赵国边境将领私下抱怨齐国见死不救的言论润色后传给齐使,再让我们的在赵细作,在邯郸散布流言,就说齐国早已与秦暗通款曲,意图瓜分赵地。”

吕不韦眼中精光一闪:“此计甚妙!既可加剧赵齐猜忌,又能让齐国更无转圜余地,只能一条道跟着我们走下去。”

“去吧,谨慎行事。”异人颔首。

吕不韦匆匆离去安排。庭院中只剩下异人与赵絮晚,早春的风仍带着寒意,吹动两人的衣袂。

书房内,药香已淡,取而代之的是竹简与墨的气息。异人端坐于案后,虽仍需倚靠软垫,但身姿已见挺拔。吕不韦垂手立于下首,低声禀报着最新汇集的情报。

“赵国君臣得知齐国态度后,朝堂大哗,赵王怒斥齐人背信,平原君闭门称病,廉颇则厉兵秣马,加紧操练邯郸留守之军,似有殊死一搏之志,然赵国北地、代郡因去年雪灾及今春粮荒,流民已有小股聚众为盗,袭扰官仓,边境守军粮饷亦有拖欠,军心不稳。”

异人指尖轻点案几上的赵国简图,落在邯郸以北:“廉颇老矣,然用兵持重,不可小觑,他加紧操练邯郸守军,是预感到都城可能面临威胁。但北地代郡不稳,乃是心腹之患,蒙骜将军大军压境时,这些地方若生变,赵国首尾难顾。”

“公子的意思是……”

“让北地的细作,再加一把火。”异人目光幽深,“流民为盗,所求不过活命。暗中资助些粮食、简陋兵器,引导他们……去攻打几处赵国宗室或权贵的别院、庄园,尤其那些囤积居奇、为富不仁者。记住,要打着替天行道,讨还血汗的旗号,抢粮分粮,但尽量不要滥杀无辜,尤其避开寻常百姓。”

吕不韦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此计可令赵国北地彻底糜烂,权贵惊恐,逼迫赵王分兵镇压,分散其防御力量,且此举颇得底层民心,即便事后秦军接管,治理阻力也会小很多。”

“正是。”异人点头,“另,将赵国拖欠边境军饷、军中已有怨言的消息,透露给魏国,魏王虽惧我大秦,但对赵地未必没有趁火打劫之心。即便他不敢明着出兵,暗中支持些‘流寇’骚扰赵国南部边境,也能让赵国多流些血。”

异人的计策如同投入干涸草原的星火,迅速在北地、代郡点燃了燎原之势。

那些原本只为抢一□□命粮食的流民,在得到来源不明的“资助”和煽动后,胆气骤壮。

他们不再满足于袭击落单的粮队或偏远村寨的土围子,开始有组织地冲向那些高墙深垒的贵族庄园。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骚扰,扔火把,制造混乱。但当第一个平日里作恶多端、囤粮如山却见死不救的宗室别院被攻破,里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帛暴露在饥民眼前时,狂热的火焰彻底失去了控制。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

“打进去就有吃的!穿得暖!”

“那些贵人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抢回来!”

一座接一座的庄园被攻陷,骚乱迅速从零星的点连成片。当地府兵最初还能镇压,但面对越来越多、越聚越勇的饥民,以及他们手中偶尔出现的并非流民所能拥有的精良武器,开始力不从心。

更致命的是,这些骚乱并非无脑的破坏,他们刻意避开了平民聚集的里坊,矛头直指声名狼藉的权贵,甚至打出了“只诛首恶,开仓济民”的旗号,部分被权贵欺压已久的底层吏员和贫苦士兵,暗地里也开始对骚乱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北地、代郡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向邯郸,每一封都沾着血与火,刻着“粮尽”、“兵疲”、“民变难制”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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