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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2 / 2)

“诺!”

咸阳城西市的一场“意外”火灾,在一个风急云密的夜晚发生,火势凶猛,吞噬了相连的几家店铺,其中就包括那家皮货商行。

据侥幸逃出的伙计哭诉,大火起因似是隔壁酒肆伙计醉酒打翻油灯,引燃货物。皮货商行掌柜及其两名心腹伙计不幸葬身火海,账册货物尽数焚毁。同时,城南另一处宅院发生“盗匪入室抢劫”,主人及其家眷数口“惨遭杀害”,贵重财物被洗劫一空,现场凌乱,未留下明显线索。

两起“意外”相隔不过两个时辰,在偌大的咸阳城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很快便被淹没在市井繁杂的传闻和官府例行公事的查问中。

吕不韦将几份烧得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某些地名、数字和代号的帛片,以及从楚商管事宅中暗格里搜出的、用密语书写的小卷羊皮,呈给了异人。

“虽然关键部分大多焚毁,但拼凑起来,已能看出他们确实在向北地传递消息,内容涉及粮草调度时间和部分路线推测。其中一份残片上,有‘牧君亲启’字样。传递渠道,是通过北地商队夹带。”吕不韦汇报道,“那个仓廪令史得知皮货商死讯后,惶恐不可终日,已连续数日告病在家,其妻弟也突然离京,说是回原籍探亲。”

“跑了?”异人冷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派人‘护送’他妻弟一程,看看他到底要去哪里,见什么人。至于那个令史,先留着,他已是惊弓之鸟,翻不起大浪,留着或有用处。”

他拿起那片写着“牧君亲启”的残帛,指尖摩挲着焦黑的边缘。李牧在咸阳竟有如此隐秘的眼线,若非此番粮道被袭引起警觉,顺藤摸瓜,日后必成心腹大患。而这条线竟然牵扯到楚地商号,这背后的意味,更是令人深思。楚系……到底只是有些人贪图钱财,暗中贩卖情报?还是有着更深层、更针对性的谋划?

“楚国那边,项梁和黄歇的反应如何?”异人问。

“项梁收到第二批‘赠礼’后,回赠了一把据说是其叔项燕早年用过的匕首,意义不言自明。黄歇与项燕的争执在郢都朝堂上暂时平息,但据我们在楚国的眼线报,黄歇近日频繁接触齐国使者,似有联齐制秦之议。而项燕则加紧了在江淮一带的巡防和练兵。”吕不韦答道。

“黄歇联齐?”异人眉头微蹙,“这倒是需要留意。不过齐王眼下估计只想坐收渔利,未必肯真与楚国绑死。继续盯着,尤其是齐国朝堂和稷下学宫的动向。”

时间在暗流涌动与紧张筹备中飞速流逝,转眼北地传来消息,赵国正式下令,嘉奖李牧守边之功,但以“北地粗安,邯郸需良将拱卫”为由,调李牧回邯郸述职,北地军政暂由副将代理,同时派遣重臣前往“抚军”。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降,夺其兵权的前奏,而廉颇,并未如传闻中那样立即北上,似乎赵国内部对于如何处置李牧及其部属,仍有争议。

但这对秦国而言,无疑是个好消息。北地压力骤减,蒙骜将军东出的最后障碍被扫清。章台宫连下诏令,各项战前准备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章台宫的诏令如同擂响的战鼓,一声声撞在咸阳城每个人的心头,也沉沉地压在赵絮晚的胸口。她知道这场大战避无可避,历史的车轮正隆隆碾过,带着她熟悉又陌生的轨迹。然而,每当她试图回忆那些曾经在史书里惊鸿一瞥的片段,试图从中寻找一点预知或慰藉时,脑中却只有一片混沌的疼。

尤其是李牧。

这个名字如今频繁地出现在异人和吕不韦的密谈中,出现在军情谍报的字里行间,也成了两个孩子私下里争论、揣摩的对象。

长平之战后的赵国,将星凋零,李牧确实是后期擎天一柱,可他崛起得这样快吗?沮水河谷那精准狠辣的一击,真是这个时间点该有的吗?还是因为她的出现,这只小小的蝴蝶翅膀,已经扇动了某些未知的风暴?

这种无法把握的失控感,让她寝食难安。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之前赵英的来信。

赵絮晚曾无数次提起笔,想回信,想劝说,想提醒,哪怕只是隐晦地暗示。可笔尖悬在素帛之上,却落不下一个字。她能说什么呢?说秦军势不可挡,劝赵英早做打算?那无异于背叛自己的夫君和现在的家国。说些无关痛痒的安慰?在即将到来的血火面前,苍白得可笑。更何况,赵英的丈夫是李牧,那个刚刚给了秦军一记闷棍、让秦人深夜难眠的赵国将军。这封信若被截获,或被有心人解读,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她最终只能将信纸慢慢揉皱,又一点点抚平,锁回匣中,如同锁住那份无力又矛盾的牵挂。

然而,外界的紧张却无法隔绝。尤其让她哭笑不得又隐隐担忧的,是那两个孩子。

自从沮水河谷粮道被袭的事情在府中不再是什么秘密后,小政儿和丹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新的、比读书习字更吸引他们的“游戏”。他们不再满足于李斯讲授的经史子集,而是缠着李先生,央求他多讲些山川地理、排兵布阵、古今战例。

“李先生,为何沮水河谷易守难攻,却又会被李牧偷袭成功?”

“李先生,如果我是李牧,烧了粮草后,接下来会打哪里?”

两个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亮得惊人,

李斯起初颇为无奈,但架不住两个孩子锲而不舍的追问,尤其是政儿,那股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执拗劲儿,更重要的是,异人对此似乎乐见其成,只吩咐李斯“可适当引导,以明得失,但勿令其沉迷杀伐”。

于是,李斯的授课内容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赵絮晚看着这一切,心情复杂难言。她既欣慰于孩子们的聪慧和早熟,在这乱世之中,多一分见识或许就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可她又忍不住多想,本该无忧无虑嬉戏玩闹的年纪,却要早早地接触这些冰冷残酷的权谋与杀伐。

接连数日,咸阳宫与外面的的信使往来愈发频繁急促,府邸高墙之外,连寻常百姓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那刻意维持的安宁表象,终于在异人深夜未归的某一晚,被骤然打破。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只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赵絮晚和衣靠在榻边,手中一卷书简半晌未曾翻动。政儿和丹早已在各自房中睡下。就在她心绪不宁、准备起身再去书房看看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到外间,正迎上阿月略带惊慌的脸:“阿姐,公子回来了,还……还带了人,像是宫里来的,直接往书房去了。”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不要慌,照常做事,我去看看。”

她穿过回廊,远远便瞧见书房方向灯火通明,门口立着两名面生的佩剑侍卫,身形挺拔,目光锐利,绝非府中寻常护卫。吕不韦的身影在窗内一闪而过,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她没有贸然靠近,只在廊下阴影处驻足,对匆匆赶来的管事低声道:“备些热汤和易克化的夜宵温着,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内。”

管事躬身应下,悄声退去。赵絮晚望着那透出光亮的窗纸,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争论声,时高时低,听不真切,但那股紧绷的气氛,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夜风寒凉,浸透衣衫,赵絮晚却浑然不觉。终于,书房门开了,两名宫中侍卫率先走出,紧随其后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中年宦官,异人和吕不韦跟在后面相送。

那宦官在阶前停下,对异人略一拱手,“公子之意,定当转呈王上,只是军情如火,望公子早作决断,莫负王恩。”

“有劳,”异人还礼,面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背脊挺直。

宦官不再多言,带着侍卫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吕不韦也匆匆一揖,低声道:“公子,我这就去安排。”说罢,也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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