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1 / 2)
吕不韦的动作极快,派出的死士与密探如同投入北地暗夜的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雁门关外的莽莽风沙与草原之中。
公子府内,赵絮晚又察觉到了异人眉宇间重新凝聚的阴郁。
小政儿也敏感地捕捉到了父亲的变化。一日午后,他忍不住问赵絮晚:“阿母,阿父是不是又在为北地的事情烦心?前线不是一直在打胜仗吗?”
赵絮晚轻抚他的发顶,柔声道:“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所虑的或许不止是眼前的一场胜仗。”
“是因为廉颇将军吗?还是……因为那个李牧将军?”小政儿仰着脸,清澈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日光。
赵絮晚微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等政儿再长大点就知道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是在心里默默思考要多大才算大。
北地,雁门关外,百里荒原。
一支由三名“逃亡刑徒”和两名“走私皮货商”组成的队伍,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谷艰难跋涉。他们衣衫褴褛,面容疲惫,眼神却锐利如鹰隼,时刻扫视着四周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灌木丛。
这是吕不韦精心挑选的“饵”。
为首者是个脸上带疤的人,曾是真有过逃亡经历又被吕不韦秘密收编的死士,熟悉北地地形与胡语。他怀中贴身藏着一份以特殊药水写就、看似寻常羊皮买卖契书的密信,内容指向秦军在北地一处已被放弃的旧粮秣转运点,并提及“秦军今秋或有异动,欲自云中古道东向”。<
这是异人与吕不韦商定的“半真半假”之饵,旧粮点是真的,但早已废弃,云中古道是存在的,但秋日东向用兵则是纯粹的虚招。
他们已经在河谷里行进了两日,按照计划,这里应是黑骑近来频繁活动的区域之一。
第三日黄昏,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血色。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准备歇息,负责警戒的年轻“皮货商”刚爬上岩壁高处,忽然身体一僵,随即如同被风吹折的芦苇般软倒,顺着砂石滑落下来,脖颈处一道细窄的伤口,正汩汩冒着血沫。
没有喊杀声,没有马蹄轰鸣。
几道黑影仿佛是从渐渐浓重的暮色中直接剥离出来,他们身着紧束的黑色皮甲,外罩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色斗篷,脸上覆着狰狞的狼首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的战马亦是通体乌黑,四蹄裹着厚布,奔驰起来几乎无声。
他们出现的方位极其刁钻,恰好封死了河谷两端的出口和岩壁上方的退路。
为首的人心中巨震,知道正主来了。他猛地拔刀,用胡语嘶吼:“散开!是黑狼崽子!”其余三人反应亦快,迅速背靠岩壁,结成一个小小战阵。
然而,黑骑的速度和配合远超他们想象,为首的黑骑首领只是轻轻一挥手,五名黑骑如鬼魅般扑上,手中并非长兵,而是利于近战的弯刀与短矛,他们的动作简洁又致命,刀光矛影在暮色中划出凄厉的弧线。
带刀疤的人挥刀格开一记劈砍,虎口剧震,对方的力道大得惊人,他试图向首领模样的黑骑靠近,怀中羊皮卷是他的使命,必须让对方“缴获”。但两名黑骑如影随形地缠住他,刀光专门往他怀里的位置招呼,却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要害。
“他们要活口,要东西!”为首的人瞬间明悟。他故意卖了个破绽,肩头被划开一道血口,踉跄后退,怀中羊皮卷“无意”间掉落在地。
一名黑骑立刻用矛尖挑起羊皮卷,抛给首领,首领接过,并未立刻查看,面具下的目光扫过战场。就这么片刻耽搁,三名同伴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中,最后一人被两柄弯刀交叉架住脖颈,动弹不得。
石喘息着,知道时机已到,他猛地将藏在靴筒中的一枚淬毒短刃刺向自己心口,这是死士的最后归宿。然而,一道黑影比他更快,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精准地砸中他的手腕,短刃脱手飞出,几乎同时,另一名黑骑欺身而上,一记重击砸在他的后颈。
黑暗吞没意识前,石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连自杀的机会都不给。
咸阳,异人接到吕不韦密报时,已是石等人失联的第七日。密报极简:“饵尽没,一人生擒,饵料已投,黑骑确如鬼魅,战力卓绝,行事周密,绝非寻常匪类。生擒者,疑为‘石’,目前下落不明。”
“只有一人生擒……”异人指尖敲击着案几,“石……他是老手,知道太多。”
“是,这是最大风险。”吕不韦面色凝重,“但也是机会,石骨头硬,可若对方手段够狠,或用药,或攻心,难保万全,当然关键是看黑骑,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对哪部分感兴趣,又相信多少。”
异人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夜空:“现在只能等,等北地其他暗线能否发现黑石或那支黑骑的踪迹,等那饵料能否引出下一个动作。廉颇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据廉颇军中的内线艰难传回的消息,廉颇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最近几次出巡边境,卫队规模加大,且路线多变。他军中清洗仍在继续,气氛紧张,但关于‘黑骑’和‘牧君归矣’,公开场合无人敢提,私下流言却愈演愈烈,甚至有传言说,廉颇已秘密派人回邯郸,请求增派援军或……换将。”吕不韦道。
“换将?”异人冷笑,“赵王刚签了城下之盟,国内惶惶,岂敢临阵换将?尤其换下的还是他亲手派去取代李牧的廉颇,此传言,或许是廉颇自保施压之计,也或许是有人故意散布,搅乱军心。”
他转身,目光锐利:“无论哪种,都说明北地的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浑。李牧……他到底在这潭水里,扮演什么角色?”
数日后,来自北地的第二波密报,终于穿越重重险阻,送到了咸阳。
这一次,消息的来源并非吕不韦的直属暗探,而是通过一个极其迂回复杂的渠道,一位游走在秦赵边境、与两边都有些灰色交易的药材商人传递回来的。
此人是吕不韦早年交易过的人,平时只和吕不韦传递些市井流言或边贸动向,从未涉及核心机密。
密报写在寻常药材清单的背面,译出后只有寥寥数语。
“三日前,云中旧道东三十里,无名谷地,见黑衣残队休整,约二三十骑,马匹极健。隐约闻囚车铁链声,见一人背影,颇似石。彼等停留半日即去,方向东北,似往断崖一带,谷地留有痕迹,拾得此物。”
随密报附上的,是一片被烧焦了一角、质地特殊的黑色皮革碎片,像是某种披风或甲胄的残片。
吕不韦将碎片呈给异人时,手都在微微颤抖:“公子,工匠辨识后认为这缝制手法……极似赵国边军被服监的工艺,但更为精良隐秘。”
异人捏着那片微小的皮革碎片,对着灯光仔细审视,随后他看着看着密报的地点,那是北地一处险绝之地,位于赵国长城防线之外,深入胡部活动区域,地势复杂,传说有去无回。
“石若真被押往那里,必是黑骑的重要据点,甚至可能是……李牧那支隐藏力量的巢穴之一。”
“我们是否要派精锐前往查探……”吕不韦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异人断然否决,“那边情况险恶异常,我们对黑骑实力、人数、布防一无所知,贸然前去,无异送死,且极易打草惊蛇,他若还活着,或许还能坚持一段时间,若已遭不测,我们更不能让更多人白白牺牲。”
异人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那片区域:“廉颇那边,最近可有类似险地的异常调兵动向?”
吕不韦略一思索:“有,三日前,廉颇麾下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斥候营,突然离开主营,去向不明。内线只探知其携带了攀援索具和大量弩箭,似是针对复杂山地地形行动。方向……似乎也是偏东北!”
异人眼中精光一闪:“五百精锐斥候……廉颇果然也坐不住了,他或许也得到了类似的风声,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知道那地的蹊跷,毕竟,他是北地主帅,李牧的旧部中,未必没有向他暗中投诚或传递消息者。”
“公子的意思是?”
“让廉颇去碰碰这颗硬钉子。”异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无论黑骑是否与李牧有关,都是廉颇的心腹大患。若他能剿灭或重创黑骑,对我们而言,除去一害,若他损兵折将,甚至折戟沉沙,则赵军北地兵力更显空虚,人心更加动荡,对我们日后行动,未必没有好处。”
“那我们……”
“按兵不动,所有眼线只要加强对那地的监视,尤其是廉颇那支斥候营的动向和结果。同时,”异人沉吟道,“想办法将那地可能藏有李牧秘密的流言,递送到邯郸某些人的耳朵里。”
吕不韦瞬间了然:“公子是要……在赵国朝堂,再点一把火?让赵王猜忌李牧是否真的留了后手,甚至与北地乱局有关?如此一来,无论廉颇的胜负如何,李牧在邯郸的处境都将更加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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