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1 / 3)
小政儿这句天真无邪的邀请,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李斯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拿着竹简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看着孩子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分享和好意,没有丝毫成年人世界里的权衡与顾虑。这份纯粹几乎刺痛了他。
李斯张了张嘴,一个“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那是他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但紧随其后的,是巨大的惶恐和理智的阻拦。
他算什么呢?一个藉藉无名、甚至曾试图以不光彩方式接近荀夫子,如何能借着孩子的光,贸然登门?荀夫子会如何看他?是否会认为他心术不正,攀附权贵,甚至迁怒于公子政的纯真?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般在脑中闪过,让他将那几乎涌到唇边的渴望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能,也不敢。这份机缘太过珍贵,他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逾矩,都会将其彻底打碎。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笑容显得自然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那里面有感激,有向往,更有深深的克制。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公子政好意,斯心领了,只是荀夫子清静惯了,我等不便贸然打扰。你能常去聆听教诲,已是幸事,要好好珍惜。”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的李夫子,他觉得夫子的笑容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了所以然。他只是隐约感觉到,李夫子似乎真的很想去,但又不能去。他歪了歪头,还想再说什么:“可是……”
“没有可是,”李斯温和地打断他,将手中的竹简重新摊开,指尖拂过上面的文字,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我们继续讲课吧,公子昨日既见了荀夫子,今日功课更需用心,方能不负期望,对不对?”
他将那份汹涌的渴望与黯然,彻底封存于心底,重新专注于眼前的蒙童与书卷。只是那偶尔失神的眼睛,泄露了他并未完全平静的心绪。
晚膳时分,异人看着坐在身边,小口吃着饭,却明显有些神游天外的儿子,他夹了一箸儿子喜欢的菜放到他碗里,状似随意地问道:“政儿今日在李夫子那里,学了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小政儿被阿父的话唤回神,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小匙,一脸认真地看着异人:“阿父,李夫子也想去见荀夫子。”
“哦?”异人挑眉,与坐在对面的赵絮晚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政儿用力点头,将白天课上的对话,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李斯那声叹息,以及那句“荀夫子学问高深,岂是人人皆可随意拜见的”。
孩童的表述虽然稚嫩,但那份敏锐的观察力和对李斯情绪的隐约捕捉,却让异人和赵絮晚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异人沉吟片刻,指尖轻轻敲了敲食案。李斯的心思,他其实能猜到几分,一个有才华、有抱负,却困于现状的士人,对当世大贤的向往,再正常不过,只是他没想到,李斯的渴望如此深切,竟连在稚子面前都未能完全掩饰,本来以为上次他不小心暴露想要跑又留下来之后应该会改变很多,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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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赵絮晚,眼中带着询问。
赵絮晚轻声道:“李斯此人,才学是有的,教导政儿也算尽心尽力,他既有此心,若能得荀夫子些许点拨,于他而言,确是莫大机缘。或许……我们可以帮他递个话?”
“不必特意递话,”异人思忖着,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下次你若再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可顺势向夫子提一句,政儿的先生李斯,对他极为敬仰,学问扎实,教导政儿亦是有功。不必强求夫子接见,只需让夫子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即可,至于后续……且看缘分吧。”
他此举,既给了李斯一个机会,又全了荀夫子的清静,不至于让对方感到被冒犯。
赵絮晚了然点头:“我明白了。”
几日后,赵絮晚带着小政儿再次拜访荀子。这一次,赵絮晚寻了个恰当的时机,在荀子心情颇为舒畅,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话头。
“这孩子近来进益不少,也多亏了他那位开蒙先生,名唤李斯的,教导甚是尽心尽力。”赵絮晚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对先生辛勤的认可,“听闻李斯先生对夫子您仰慕已久,常在与政儿讲学时,提及夫子学问心生向往。”
她话语恰到好处,只陈述事实,并未提出任何请求,目光也落在院中儿子的身上,显得随意而自然。
荀子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看了赵絮晚一眼,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赵絮晚见好就收,立刻将话题引回了小政儿今日学的一个新字上,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荀子沉默了片刻,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看向赵絮晚,声音平稳无波:“夫人可知,此人先前曾假借夫人与公子之名,来此求见?”
赵絮晚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她差不多要把那事遗忘了。
她并未露出惊诧或恼怒的神色,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的轻松,抬眼迎上荀子的目光,语气坦然:“原来是那件事,我自然记得。”她顿了顿,唇角笑意未减,继续说道,“即便他当时冒名前来,夫子不也未曾理会,未曾收下他么?可见夫子心中自有明断,岂会因他人一点小伎俩而动摇?”
荀子凝视她片刻,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确无半分芥蒂或刻意为之的痕迹,终是缓缓垂下眼睑,复又抚须,不再多言。
只是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嗯”,似乎比先前那一声,多了些许难以分辨的意味。
……
又过了几日,到了该去荀子处请教的日子。赵絮晚将小政儿收拾妥当,却并未如同往常一般亲自带着他出门,而是对侍立一旁的李斯笑道:“今日,就劳烦李夫子带政儿去荀夫子处吧。”
李斯闻言,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又迅速涌上,涨得通红。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有些变调的声音:“夫、夫人?!这……这如何使得?斯……斯人微言轻,如何能单独带公子前往?万一、万一有所闪失,或是举止不当,冲撞了荀夫子……”
赵絮晚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惶恐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瞧把你吓的。乳母和侍女都会跟着一同前去,照料政儿的琐事,无需你费心,你只需如常教导政儿,陪他一同听夫子讲学便可。怎么,李夫子是不愿照顾政儿?”
“绝非如此!”李斯急声否认,脸更红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斯、斯只是担心自己才疏学浅,见识鄙薄,在荀夫子面前露怯,反而连累公子被看轻,更怕……更怕照顾不周,让公子受了委屈。绝非不愿照顾公子!”
赵絮晚但笑不语。
就在这时,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拉住了李斯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小政儿仰着小脸,他声音清脆地说:“夫子,你别担心,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的!你别担心。”
孩童天真而自信的话稍稍吹散了李斯心头的凝重和惶恐。他低头看着学生那纯然信任和带着点小骄傲的眼神,他狂跳的心终于渐渐平复了一些。
是啊,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他梦寐以求的机缘就在眼前,难道真要因为自己的胆怯和过度忧虑而亲手推开吗?
李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赵絮晚深深一揖,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但已清晰了许多:“夫人思虑周全,是斯失态了。夫人信任,斯感激不尽。定当……定当竭尽全力,护公子周全,不负夫人所托。”
赵絮晚满意地点点头,柔声对儿子嘱咐:“政儿,要听李夫子的话,不可顽皮。”
“嗯!阿母放心!”小政儿用力点头,然后主动拉起李斯的手,“夫子,我们走吧!”
李斯感受着掌心那小小的、温热的触感,仿佛从中汲取了无限的勇气。他最后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然后牵着公子政的小手,步履略显僵硬却异常坚定地向外走去。
马车停下后,李斯小心的抱着小政儿下车,脚步踏在坚实的石阶上,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他的心上。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汗湿的掌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门房显然是认得公子政的,恭敬地将他们引了进去,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那间差点成为了他此身阴影的书斋,李斯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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