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1 / 2)
李斯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万万没想到,以为瞒的很好的秘密竟会以这种方式,从一个稚龄孩童口中被轻易道破。
这感觉,如同暗夜行路,突然被人掀开了遮蔽的帷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他猝不及防。
年轻的李斯还无法像后世那位历经宦海沉浮的丞相般,将情绪完美地隐匿于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
一丝难以遏制的慌乱还是在脸上不受控制的出现了,虽然他试图平复,但还是被小政儿看见了。
“夫子?”小政儿歪着头,清澈的眼眸里映照着李斯,他看得分明,夫子此刻竟然很像自己犯错时怕被阿母责备的害怕和恐惧?
小政儿更加困惑了,不由得出声,“你怎么了?”
李斯强维持镇定,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
“无事。”他的声音比往常要干涩些许,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简单的否认毫无说服力,又勉强补充道,“只是……忽然想起一些琐事,有些走神。”
“公子……”李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请的意味,与他之前大不相同,但此刻他已顾不得许多,“您听到的……关于臣想拜师荀夫子之事,可否……莫要再对他人提及?”
他说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失序,他深知,一个士人渴望投奔当世大儒以求进学,本非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甚至可说是佳话。
但他偏偏试图走捷径接近荀子,还是靠着异人这边的关系,他和异人是主仆关系,这种事在别人眼睛无异于背叛。
李斯尚且不知道异人知不知道,但赵絮晚都知道了,想必异人差不多应该也知道了。
小政儿仰着头,看着李斯脸上那从未见过的慌乱神色,虽然不明白“拜师”为何会让一向从容的夫子如此失态,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夫子的不安与恳求。
他眨了眨乌溜溜的眼睛,那里面清澈得能映出李斯微微紧绷的身影。小家伙很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声音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应承下来的郑重:“夫子别怕,我不跟别人说。”
他似乎觉得这样保证还不够,又往前凑了凑,用小大人似的语气安慰道:“你想跟着荀夫子学东西,这没什么的呀,阿母说,学东西是好事。虽然……虽然你是大人了,”他语气里依旧带着点对“大人还要拜师”的小小困惑,但还是努力表达着自己的理解,“但想学更多,肯定是对的!”
李斯听着这稚嫩却真诚的安慰,心头百味杂陈。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如常的笑容,但那弧度短暂而仓促,几乎瞬间就消散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更不敢去深想公子异人知晓此事后可能的看法,虽然可能也早就知道了,他只是匆匆再次颔首:“多谢公子。臣……先行告退。”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步履比往常明显急促了几分,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廊之外。
走在离开府邸的回廊上,李斯只觉得背脊隐隐发凉,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如同冰水般蔓延开来。
小政儿那句“我上次听到的呀!”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反复炸响,赵絮晚已知情,那公子异人呢?是否也早已洞悉他这份隐秘的、甚至可能被视为“背主”的心思?
羞愧、难堪、以及一种谋划落空后的无措感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李斯,自负才学,却竟试图通过内眷关系攀附荀卿,此事若传扬出去,莫说拜师不成,他在异人公子门下也将颜面扫地,再无立锥之地。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自觉无颜再面对公子异人的知遇之恩,哪怕这“恩”更多是吕不韦的安排。这种隐秘心思被赤裸裸揭开的感觉,让他如坐针毡。
他快速地盘点着自己那点简单的行囊,几卷珍视的竹简,几件换洗的衣衫,还有这些时日积攒下的一些微薄俸金。
够了,离开足够了。去向吕不韦请辞,就说才疏学浅,不堪教导公子之任,自请离去。这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
李斯在自己的居所内枯坐了许久。
窗外日影渐斜,将他孤寂的身影在室内拉得很长,他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想起小公子那清澈无邪的眼神,以及自己那瞬间无所遁形的慌乱,如同走马灯般反复闪现脑海,让他痛苦至极。
羞愧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日后如何坦然面对公子异人,更无法承受旁人可能投来的、带着探究与讥讽的目光。
“必须离开。”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定,他不能再待在这个让他如坐针毡的地方,哪怕前路茫茫,也比留在这里承受内心的煎熬要好。<
他终于站起身,开始默默地收拾行装。动作缓慢而僵硬,仿佛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当那几卷他视若珍宝的竹简被小心包裹好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这里曾承载着他的抱负,如今却似乎蒙上了一层灰暗。
深吸一口气,李斯终于鼓足勇气,走向吕不韦的家。
吕不韦听到李斯来访感觉奇怪,然而,当他看清李斯那比平日更加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灰败的脸色,以及那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回避的眼神时,他更加觉得奇怪了。
“先生,”李斯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垂着眼,不敢与吕不韦对视,“斯……斯是来向先生请辞的。”
“请辞?”吕不韦脸上本来还带着笑容,听到他这话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惊讶与不解。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何出此言?可是府中有人怠慢?或是觉得教导公子太过辛劳?”
“并非如此!”李斯连忙否认,头垂得更低,“府中上下待斯甚厚,教导公子更是斯的荣幸。是斯……是斯才疏学浅,自觉不堪此重任,恐耽误公子前程,故而……自请离去。”他艰难地将早已想好的托辞说了出来,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虚浮。
吕不韦是何等精明的人,岂会相信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一眼不眨的盯着李斯。
这沉默比责问更让人难熬。李斯感觉后背似有针扎,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李斯,”良久,吕不韦才缓缓开口,“我吕不韦这里,虽非龙潭虎穴,却也绝非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当初既是选中了你,自然是看重你的才学。如今你毫无征兆,突然就要走,还拿出这等敷衍的理由……说吧,究竟所为何事?”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怎么能说?说他意图借公子内眷的关系攀附荀子,结果心思被稚子戳破,无地自容?这比承认自己才疏学浅更加不堪。
见李斯依旧紧咬牙关,沉默以对,吕不韦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了。
他脸色一沉,方才那点故作的和气瞬间荡然无存,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说不出口?既然说不出口,那便是心里有鬼!莫非……你背着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公子的亏心事?!”
这句质问,狠狠地戳在了李斯最敏感最疼痛的神经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总是沉稳持重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被说中心事的惊惶与难堪,之前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再也维持不住。
他这骤变的脸色,如何能逃过吕不韦的眼睛?
吕不韦见状,心中疑窦更深,怒火也蹭地窜了上来,他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发出一声闷响,居高临下地逼视着李斯,声音更大,更冷。
“李斯!你到底做了什么亏心事?!今日若不从实招来,你以为你能轻易走出这个门吗?!”
李斯实在撑不住了,他头深深埋下,几乎不敢再看吕不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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