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1 / 2)
看着荀子走了赵絮晚也要带着小政儿走了,不过临走前还是得去咸阳宫和秦王汇报一下今天的事。
这次赵絮晚没有带儿子进去,而是将小政儿托付给殿外一位相熟且稳重的侍从,细细叮嘱了几句。
小政儿也知道是来干什么的,没有闹腾,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持戟而立的甲士。
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赵絮晚垂首敛目,缓步进入殿中。
秦王正埋首于案牍之中,御案上的竹简几乎将他的身影掩去大半,他批阅奏章的速度快得惊人,偶尔停下,指尖在竹简上某处轻叩,发出沉闷的微响,似乎在思忖决断。
赵絮晚行至御阶下,恭敬地伏身行礼:“拜见王上。”
上方传来竹简轻轻碰撞的声响,秦王并未放下手中的笔,只是略微抬了下眼,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身影,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嗯,荀况看过了?”
“回王上,”赵絮晚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谨慎地回答,“荀夫子已览阅了新粮种的相关卷宗,夫子学识渊博,于农事亦有独到见解,对数据记载之详实颇为赞许,亦问及了几处关窍,妾已据实回禀。”
“哦?”秦王笔下未停,似乎这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他可说了什么?”
“夫子言道,数据惊人,获益匪浅。”赵絮晚将荀子的话精简复述。
殿内一时只剩下竹简展开与卷起的窸窣声,以及笔尖划过简牍的沙沙声,秦王似乎对她这番禀报兴趣不大,这原本也在赵絮晚预料之中,接见荀子更多是出于一种礼节和对大贤的尊重,具体看了什么,说了什么,秦王未必真会时刻挂心。
赵絮晚跪在原地,手心微微渗出冷汗,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极可能打破这殿内平静的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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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启齿,是直接说出口,还是需要更委婉的铺垫?
御案后的秦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迟疑,笔锋微微一顿,终于将目光从竹简上抬起,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让赵絮晚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还有事?”他问道,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赵絮晚心一横,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回禀王上……今日午膳后,荀夫子临行前……曾,曾问及一事……”
“什么?”
“夫子他,他忽然问起,闻听秦地试种名为棉花之物,询其试种情形与纺用成效,是否亦有记录可供一观……”赵絮晚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话音落下,殿内那原本规律的沙沙书写声戛然而止。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瞬间弥漫开来。
赵絮晚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陡然变得不同了。
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良久,上方才传来秦王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絮晚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她预想了多种秦王的反应,比如震怒、质疑或是立刻下令追查消息来源,却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般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声“知道了”轻飘飘的,仿佛荀子问起的不过是明日天气如何,而非触及秦国隐秘之策的关键情报。
她嘴唇微张,几乎要脱口而出:“王上,此事……”她想提醒秦王这“棉花”之事关联甚大,想询问是否需要加强戒备或采取对策。
然而,在她组织好语言之前,秦王已经重新垂下了眼眸,视线落回那似乎永远也批阅不完的竹简上。
他拾起笔,蘸了蘸墨,那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的停滞或迟疑,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从未发生过。
他全身心再次沉浸于政务之中,无形的屏障随之升起,将赵絮晚以及她带来的足以在她心中掀起巨浪的消息,都轻描淡写地隔绝在外。
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被这堵无声而坚硬的屏障挡了回去。赵絮晚怔怔地看着御案后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将未出口的话语生生咽下。
她意识到,任何进一步的提醒或询问,在此刻都不仅是多余的,甚至可能是不得体的。
她再度伏下身,声音有些低,“妾告退。”
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她缓缓起身,垂首敛目,一步步倒退着离开大殿,直到退出殿门,重新感受到室外的光线和空气,那股萦绕在她周身的沉重压力才稍稍减轻。
从侍从手中接过乖巧等待的小政儿,赵絮晚的心神却依旧停留在那座寂静得可怕的宫殿里,思考着秦王那反常的平静。她牵着儿子,步履略显匆忙地向宫外走去,眉头微蹙,思绪纷乱。
秦王为何毫不意外?为何不加追问?为何不下令防范?
这不合常理,如此重要的东西,即便尚未大规模推广,按秦法之严苛,也必然会被视为机密,严密看守,绝不容许轻易探听。
可事实上,关于棉花试种的点滴信息,似乎……并非如想象中那般被铜墙铁壁地守护着,秦王虽曾强调其重要性,但实际的管控,细想起来,似乎并未达到与之匹配的级别。
难道……
一个念头骤然闪过,赵絮晚的脚步猛地一顿。
难道,这本身就是一个饵?
秦王深谋远虑,岂会不知各国细作无孔不入?他大张旗鼓地宣扬新粮种,或许……棉花的存在,及其隐约展现出的潜力,本就是故意半遮半露地放出去的风声?
其目的,就是为了吸引那些像荀子一样的人,或者说像各国背后那样焦急的窥探者?
若真如此,那荀夫子今日之问,非但未曾出乎秦王意料,反而可能正一步步走入一个精心编织已久的罗网之中?
想到此处,一股寒意自赵絮晚脊背升起,她不敢再深想下去,连忙收敛心神,快步离去。
小政儿被赵絮晚骤然加快的脚步带得踉跄,不由得迈开短腿小跑起来,他仰起脸,看见阿母紧抿的嘴唇和微蹙的眉尖,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阿母,”他气喘吁吁地问,小手紧紧抓着赵絮晚的手指,“为什么走这么快?你在慌什么呀?”
赵絮晚这才惊觉自己失态,步伐稍缓,但心头那股害怕未散,声音不由得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吹走又被谁听去:“没什么,阿母只是……只是发现了一件有些可怕的事情。”
小政儿歪着头,看着母亲依旧凝重的侧脸,像是大人般摇了摇小脑袋,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唉,能有多可怕呢?难道比今天那个白胡子还可怕吗?”
孩童的话语天真无邪,却让赵絮晚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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