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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1 / 3)

厢房内很安静,赵絮晚全神贯注于竹简之上,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并未留意到门口的动静。

而立于门口的荀况,也并未出声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先是掠过正在忙碌的赵絮晚,随即,便落在了那个书案旁极其专注的小小身影上。

他看着那孩子费力又认真地用胖乎乎的手指描摹着帛书上的图案,那副明明看不懂却偏要模仿大人深思模样的稚拙姿态,让他花白眉毛下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看不出是觉得有趣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纯粹地观察着。

然而,孩童的直觉有时超乎想象,或许是因为那落在身上的目光过于沉静而专注,或许是因为门口光影的细微变化,正看得入神的小政儿忽然停下了手指的动作。

他小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毫无预兆地扭过小脑袋,乌溜溜的眸子精准地捕捉到了门口那道陌生的身影。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头发和胡须都像冬天的霜一样白,穿着深色的衣裳,站在那里,安静得像庭中的古松,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平静却好像能看透很多东西。

小政儿显然没料到会突然看到一个陌生人如此近地沉默地注视着自己。他吓了一跳,那双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和无措。

他几乎是本能地,腾地一下从跪坐的姿势站了起来,由于起身太急,小小的身子还微微晃了一下。

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小手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厚厚的衣角,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荀子,一时之间完全忘了该作何反应,只剩下被“抓包”后的些许紧张和茫然。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也终于惊动了正在核对数据的赵絮晚。

赵絮晚听到儿子起身的动静,下意识转头,这才赫然发现荀夫子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正站在门口。她心中一惊,连忙放下竹简,快步上前行礼告罪。

荀子则平和回应,目光或许会再次落回那虽然紧张却依旧站得笔直努力保持镇定的小小孩童身上。<

赵絮晚见荀子已至,心中虽因方才的疏忽略有忐忑,但面上依旧保持着恭谨得体的微笑,她敛衽深深一礼:“荀夫子安好,方才忙于核校数据,未曾远迎,实在失礼,还望夫子海涵。”

荀况的目光从那个紧绷的小人儿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赵絮晚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淡然:“女公子不必多礼,是老夫来得早了些,叨扰女公子公务了。”

“夫子言重了。”赵絮晚直起身,顺势轻轻拉过身边依旧愣怔着的儿子,柔声引导道,“政儿,这位便是阿母同你说起的,学问极其渊博的荀夫子。”她低头看着儿子,语气鼓励,“快向夫子问好。”

小政儿被母亲带着往前稍稍挪了一小步,抬起那双圆溜溜的猫儿似的大眼睛,懵懂地望向荀子。

荀子似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静默可能惊到了孩子,便下意识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算是和蔼的微笑,花白的胡须随之微微颤动。

然而,这抹长者试图表达善意的笑容,并未能驱散小政儿心中的紧张。

眼前的老人与他平日见的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的田大农令完全不同,那目光太过深沉,笑容也显得有些疏离和难以捉摸。

他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他,小小的身体绷得更紧了,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下一刻,他猛地松开原本揪着母亲衣角的手,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迅速侧身躲到了赵絮晚的身后,一只小手紧紧抓住了母亲的裙摆,只从赵絮晚腿侧探出半张小脸,依旧用那双带着警惕和打量的大眼睛偷瞧着荀子。

赵絮晚感受到儿子的紧张和依赖,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她轻轻拍了拍儿子抓着自己裙摆的小手,再次温声对荀子解释道:“夫子莫怪,小儿年幼,初见生人,有些怯场。”

说着,她半弯下腰,将儿子稍稍从身后带出来些,牵住他的小手,柔声道,“政儿,不要怕,荀夫子是很有智慧的长者,不会伤害你的。来,依礼唤一声‘荀夫子’便好。”

小政儿仰头看了看母亲温柔却坚定的眼神,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面前静立如松目光平静的老人。

他抿了抿小嘴,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片刻后,他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唤了一声:“荀夫子安好。”

说完之后,他便立刻紧紧闭上了嘴巴,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仿佛打定主意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只是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小小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准备躲回母亲身后的姿态。

荀况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并无不悦之色,只是那目光在小政儿紧绷的小脸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嗯。”

算是应下了这声问候。

赵絮晚见状,知道儿子能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便不再强求他更多表现,转而向荀子歉意一笑,将话题引回正事:“夫子,关于良种试种与推广的相关卷宗已大致备齐,请您移步查阅。”

荀况微微颔首,随着赵絮晚的指引,走向那堆叠整齐的卷宗,旁边的侍从早已机敏地将最好的灯盏移至案旁,并悄然退至稍远处等候吩咐,不敢打扰。

荀子在案前跪坐下来,赵絮晚于一旁陪同,将最重要的几卷,包括最初试种的记录、不同土质的产量对比以及推广至各郡县的初步成效与问题汇总,一一恭敬地呈至荀子面前。

荀子伸出手,取过最上面一卷,缓缓展开,室内一时间只剩下竹简轻微碰撞的声响和帛书翻动的窸窣声。

他看得很慢,极其仔细。目光扫过每一行墨字,每一个数据,时而停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个惊人的亩产数字上轻轻摩挲,时而凝神,似乎在心中默算核对。

他看得越多,眉头便越是无意识地微微蹙起,那并非不悦,而是一种沉浸于庞大信息与惊人事实中时的专注与深思。

这些卷宗记录之详尽、数据之确凿、涉及范围之广,远超他最初的预料。秦国不仅拿出了种子,更拿出了一整套与之配套的耕作经验、仓储管理乃至应对各种状况的预案。

其中毫无粉饰,甚至明确记录了在某些贫瘠之地或管理不善情况下产量未达预期的事例,以及后续的改进措施。

这种近乎赤裸的坦诚,与六国间对“祥瑞”和“秘宝”通常讳莫如深藏掖遮掩的做法,截然不同。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炭盆温暖,映照着老者沉静而专注的侧脸。小政儿也感受到这不同寻常的严肃氛围,乖乖地靠在母亲身侧,不再东张西望,只是偶尔偷偷抬眼,好奇地瞅瞅那位一动不动看了好久好久竹简的老人。

终于,荀子将手中正在看的一卷关于仓储防虫防腐记录的竹简轻轻放下,他并未立刻拿起下一卷,而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方才所阅的一切。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径直地看向身旁静候的赵絮晚,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如此详尽,毫无保留,你们君上,可知此事?他没有异议”

他问的是,秦王是否知道他的臣子,将关乎国力的重器之秘,如此全面地向一个异国学者,一个甚至对秦国制度多有批评的人展示。

赵絮晚迎上荀子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丝毫闪躲。她微微屈膝一礼,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回夫子,王上自然是知道的。”

她稍作停顿,语气愈发恳切而真诚:“非但知道,王上更言道,荀夫子乃当世大贤,治学严谨,求真务实,心怀天下黎民。此良种之利,关乎民生社稷,若能借夫子之智鉴察明晰,或能更利推广,惠及更多生民,故王上觉得,纵将一切数据文书呈于夫子面前,亦无不可,此非仅秦之秘藏,亦是可呈于青天之下的实在之功。”

其实是秦王觉得就算把数据给了他们,他们也做不出来,毕竟这良种不是谁都有的。

荀况静静地听着,目光依旧落在赵絮晚脸上,仿佛在审视她话语中的真意,良久,他眼中那抹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的光芒缓缓沉淀下去。

他并未对赵絮晚的话做出直接评价,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似是自语,又似是对眼前这番超乎他固有认知的景象做一注脚,“秦王……倒是颇有气度,与他之前不大一样了。”

言罢,他不再多言,重新转过身,伸手取过了下一卷竹简,再次沉浸于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之中。只是那翻阅的速度,似乎比之前又慢了几分。

荀况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竹简之上,室内一片寂静,他看得极为投入,时而凝神思索,时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案几,完全沉浸在那文字构筑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宏大图景之中。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更明亮的光线投入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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