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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1 / 1)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寒意刺骨,屋内虽有炭盆,但离开温暖的被窝依旧需要莫大的勇气。

赵絮晚早已起身梳洗完毕,心潮澎湃,既紧张于即将面对荀子,又兴奋于能带儿子去见荀子,她走到小政儿的床榻边,柔声唤道:“政儿,该起来了,我们今日要出门的。”

被窝里小小的一团蠕动了一下,裹得更紧了,只露出一撮乌黑的头发。

“政儿?”赵絮晚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去掀被子一角。

只见小政儿整个人蜷成一团,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却死活不肯睁开,小嘴嘟囔着,带着浓浓的睡意和不满:“冷……要睡……”

前几天一直早起,给这个一向不喜赖床的孩子都整的恨不得天天赖床了。

赵絮晚失笑,试着将他抱起来:“乖政儿,昨天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要乖乖起床,去见一位很厉害的夫子吗?”

被强行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挖出来,小政儿顿时不高兴了。他抱着被子坐起身,小脸皱成一团,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不高兴地抱怨:“……不能下午再去么?”声音里充满了对温暖被窝的无限眷恋和对早起残酷现实的控诉。

赵絮晚被他这小人儿却一副商量大事的苦恼模样逗乐了,伸手呼噜了一把他还乱糟糟毛茸茸的头发:“小懒虫,见面哪有挑时辰的?那位夫子很忙的,我们得按时去。昨天是谁说喜欢出去,会很乖的?”

小政儿被阿母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实在舍不得那份温暖,于是垮着一张小脸,撅着嘴,用沉默表达最后的抗议。

他扭过头,不肯回答阿母的问题,只是倔强地伸出两只小胳膊,示意候在一旁的乳母过来给他穿衣服,算是用行动表示勉强接受了现实,但情绪上绝不妥协。

乳母忍着笑意,连忙上前,用温热的布巾给他擦了脸和小手,然后利落地开始给他套上厚厚的冬衣。

小政儿像个精致的人偶般任由摆布,眼睛半闭半睁,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仿佛随时都能重新栽回梦乡里去,那副委屈又认命的小模样,看得赵絮晚心软又好笑。

她亲自拿过一旁准备好的领口缝着柔软皮毛的小斗篷,待乳母穿好衣服,便给他系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嫩小脸的小政儿终于看起来清醒了些,只是那微微撅起的小嘴还能看出几分对早起的不满。<

赵絮晚弯腰,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笑道:“好啦,小公子,打起精神来。等见到了那位夫子,说不定还能听到有趣的故事呢。”

听到“故事”二字,小政儿的眼睛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光,虽然依旧没说话,但总算乖乖地让阿母牵着手,一步一顿地跟着向外走去,准备去用早膳。

马车碾过咸阳清晨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轱辘声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车内,裹得像个棉团子似的小政儿似乎终于被颠簸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靠在赵絮晚身侧,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透过车窗缝隙打量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和早起的行人。

抵达大农令官署时,日头才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官署的屋顶上,却尚未驱散冬晨的寒意,官署内已然忙碌起来,新年后的首个述职日,各处都透着一股紧绷而繁忙的气息。

赵絮晚牵着小政儿的手刚踏入庭院,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带着一阵风似的热情迎了上来。正是如今已贵为大农令的田都尉,不,现在该称田大农令了。

与去年初见时那个在田间地头奔波、皮肤黝黑、带着几分焦灼的田都尉相比,眼前的田大农令可谓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人逢喜事精神爽,升迁之喜加上良种推广初见成效、备受瞩目的成就感,让他整个人都像是年轻了几岁,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嗓门也愈发洪亮。

“哎呦!赵夫人,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田大农令的声音洪亮,带着十足的殷勤和喜悦,几步就跨到了赵絮晚面前。

他先是快速对着赵絮晚行了一礼,目光随即就落在了她身边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又和蔼的笑容,“这……这不是小公子吗?怎么也一同来了?这大清早的天儿还冷着呢,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侧身引路,对赵絮晚身旁这位身份尊贵的小不点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和关注。

赵絮晚微笑着还礼:“大农令,新年伊始,看您这精气神,真是羡煞旁人。”她低头看了看儿子,轻轻捏了捏他的小手,“政儿,这位是大农令。”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的陌生大人,并没有害怕,只是眨了眨大眼睛,像模像样地学着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大农令,安好。”

那副小大人般的认真模样,配上他被厚衣服裹得圆滚滚的身材,显得格外可爱。

田大农令一看,更是喜笑颜开,连声道:“哎呦呦,不敢当不敢当,小公子安好,安好!真是聪慧知礼!”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几分,心里琢磨着这王孙果然不凡,年纪虽小,气度却不一般。

寒暄过后,田大农令这才想起正事,一边将赵絮晚母子让进正堂避风处,一边关切地问道:“赵夫人今日前来,可是为了王上吩咐的……陪同荀夫子之事?

”他压低了些声音,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好奇的光芒,荀子入秦的消息,在他们这里早已不是秘密,但能得见真容的却是极少数。

“正是,”赵絮晚点头,“王命让我陪同荀夫子讲解良种诸事,我想着有些数据资料或许需从大农令这里调阅核对,确保讲解无误,故提前过来准备一番,叨扰您了。”她略去了带儿子来的深层原因,只说是顺便。

“不叨扰,不叨扰!”田大农令连连摆手,神情更加热切,“此乃大事!赵夫人但有所需,下官定全力配合!所有关于土豆和红薯的试种记录、产量测算、仓储情况,下官都已命人重新整理归档,随时可供夫人查阅。”

他言语间充满了干劲儿,显然将协助赵絮晚应对荀子询问也视为了自己新官上任后的一项重要工作,务必做到尽善尽美。

“有劳大农令费心。”赵絮晚感激道。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田大农令笑着,目光又忍不住飘向安安静静站在母亲身边,正好奇地打量着官署内陈设的小政儿,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只是……今日办理公务,还带着小公子,怕是……不太妥当吧?是否需要下官寻个稳妥之人,暂时看顾小公子?”

他主要是担心孩子年幼,在这公务繁忙之地待不住,或是磕着碰着。

赵絮晚笑了笑,婉拒道:“多谢大农令好意,不必麻烦,政儿很乖,不会吵闹。让他跟着我便好。”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况且,王上也是知晓的。”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田大农令立刻打消了所有疑虑,脸上的笑容更加了然和恭敬:“原来如此!是下官多虑了,多虑了。小公子如此乖巧,定然无妨,无妨!”

他心想,王上既然都默许了,那带着王孙来见识一下也是理所应当,说不定……还有什么深意呢?他暗自点头,觉得自己领悟到了什么。

于是,田大农令不再多问,立刻亲自引着赵絮晚去往存放卷宗的厢房,并吩咐属吏将相关竹简帛书尽数取来。

小政儿则紧紧牵着母亲的手,迈着小短腿乖巧地跟着,一双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周围堆叠如山的简册和来往忙碌的官吏,对这个陌生的环境充满了安静的好奇。

厢房内,炭盆烧得正暖,驱散了些许冬日的严寒,赵絮晚正专注于核对几卷最新的仓储记录,有些数据需要与田大农令先前提供的汇总对照。她起身走到另一侧堆叠的简册前,微微踮脚,试图抽取放在稍高处的一卷捆扎好的厚实竹简。

而另一边,宽大的书案一角,小政儿正安安静静地待着。他被赵絮晚安置在这里,因为高度合适,且远离可能磕碰的角落。百无聊赖之下,他的目光被案上摊开的一卷绘有农作物图的帛书吸引了。

那上面的图画与他平日看的图画不大一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他完全看不懂的字。

但这并不妨碍他模仿着平日里看到大人们看书的样子,他两只小手费力地按在帛书两侧,防止它卷起,小脑袋凑得极近,几乎要埋进帛书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认真地盯着那些“鬼画符”,然后伸出短短胖胖的食指,有模有样地沿着图像的轮廓小心翼翼地从上到下“描摹”,偶尔还会故作深沉地微微点头,仿佛真的能看懂其中深奥的学问一般。

就在这时,厢房门口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并未刻意遮掩,却因室内一大一小各自沉浸于自己“事务”中的氛围,而未能被立刻察觉。

荀况在属吏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他并未急着入内,而是目光平和地扫过室内。

首先看见的便是赵絮晚正微微踮脚,略显吃力地试图够取高处的竹简,随即,他的目光自然地移开,落在了书案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只见那被裹得圆润可爱的小童,正以一种极其严肃而认真的姿态“研读”着案上的帛书,小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小嘴抿着,手指点划,仿佛遇到了什么需要深思的难题,那副努力模仿大人的模样,与这略显肃穆的官署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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