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1 / 2)
接近年底时,府中为年节进宫之事忙碌准备,赵絮晚眉间的轻愁越来越重。
不同于在邯郸时的简单家宴,咸阳宫中的岁末筵席,规矩繁多,礼仪严谨,出席的皆是宗室重臣及其家眷,一举一动都落在众人眼中,不能有半分差池。
她虽已尽力学习适应秦地的风俗礼仪,但终究是半路而来,心底总存着一份生怕行差踏错的忐忑。
入了秦宫,一切便都不同了。这里规矩森严,层级分明,每一步行止,每一次宴饮,都关乎颜面,更暗藏着无数需要小心应对的机锋,年节这般重要的时刻,更是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如果说赵絮晚最担心的事莫过于此了,别的也没什么能让她发怵。
异人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宽慰她当初来秦的时候不是已经见了很多人吗?
赵絮晚说你不懂,那个时候见到的人不多,又不是所有人,今晚可是要把所有人都见一遍。
异人想了一会,觉得自己也没什么资格出来说话,毕竟他年少就离开了,很多王室的人他也记不清了。
赵絮晚反复检查着要入宫穿戴的服饰衣冠,叮嘱着乳母和侍女们需要注意的细节,连夜间歇息时,脑中都不自觉地在默演着各种礼节步骤,深怕做错了什么,倒是比平日更显几分疲惫。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政儿无忧无虑的兴奋。
小家伙可不懂阿母的烦恼,他只记得在宫里吃到的那些美味佳肴,尤其是那炖得酥烂入味香气扑鼻的肉,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好吃极了的点心。在他的小脑袋瓜里,进宫就等于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于是,年三十这天一大早,小政儿就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早饭时,乳母照例端来了他平日爱吃的肉糜粥和蒸蛋,若是往常,小政儿早已吃得喷香,可今日,他却只是拿起小勺,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碗里的粥,吃了两三口便放下了勺子,对着蒸蛋也是左看右看,最终只吃了小半碗。
“小公子,今日胃口不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乳母关切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小政儿立刻用力摇头,眼神却有些飘忽,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借口:“唔…我…我还不饿,等会儿再吃。”心里却暗自想着:现在吃饱了,晚上宫里的好吃的就吃不下了呀!
午膳时更是如此,满桌菜肴,他却只挑了一点点,吃了小半碗米饭,便声称自己“饱了”。
赵絮晚中间来看过他两次,见他食欲不佳,确实有些担心,柔声问他:“政儿,是不是昨夜着凉了?怎么吃这么少?”她伸手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和手心,温度正常,不似生病。
小政儿生怕被阿母看出端倪,赶紧摇头,还努力做出精神抖擞的样子:“没有没有,我很好,阿母别担心。”为了证明自己“很好”,他甚至还在榻上蹦跳了两下。
赵絮晚见他活蹦乱跳,不像是生病,只当是小孩子一时胃口不好,或是惦记着晚上要进宫玩耍兴奋的,便也没有深究,只是叮嘱乳母多留意着点,又忙着去打理晚间入宫的事宜去了。
小政儿见成功瞒过了阿母,暗自窃喜,摸着自己其实有点空瘪瘪的小肚子,更加期待起晚上的宫宴来。
整个下午,他都有些坐立不安,时不时跑到门口张望,问着“什么时候出发呀?”“天快黑了没有呀?”,眼巴巴地盼着早点进宫,去享受他那“预留”了充足空间的盛宴。<
看着儿子那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的小模样,赵絮晚心底的些许烦恼似乎也被冲淡了些,她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戳了戳儿子的额头:“你呀,就知道吃。”却浑然不知,这小家伙为了“吃”,可是苦心经营地饿了大半天呢。
暮色渐临,府门外马车已然备好,异人和赵絮晚最后一遍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又看了看小政儿的,随后深吸一口气,牵起兴奋得眼睛发亮的小政儿,准备踏入那场她心中谨小慎微而儿子眼中满是美味珍馐的宫廷年宴。
马车驶入宫门,在内侍的引导下停稳,异人率先下车,随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赵絮晚步下马车,乳母则抱着一身崭新锦衣眼睛滴溜溜乱转的小政儿跟在后面。
越是接近那灯火通明传来隐隐人声的大殿,赵絮晚的心就越是悬起,手下意识地收紧,被异人温暖的手掌轻轻回握了一下,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然而,当内侍高声唱喏,通报他们的到来,她真正踏入那宏伟宫殿的大门时,预想中令人窒息的肃静和无数审视的目光并未立刻袭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着暖香、食物香气和鼎沸人声的热浪。
偌大的宫殿内如异人所说,早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因秦王尚未驾到,殿内的气氛显得颇为松散热闹。
虽然当今秦王子嗣不丰,但太子柱的夫人和儿子却很多,他的儿子们多数已然成年娶妻,开枝散叶。
此刻,这些公子们以及他们的家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男人们大多在低声交谈,而女眷们则珠围翠绕,笑语盈盈,互相打量着彼此的衣饰妆容。
最热闹的当属孩子们,年纪小的在乳母怀里咿呀作声,稍大些的则在殿角允许的范围内追逐嬉戏,虽不敢大声喧哗,但那叽叽喳喳的声响和跑动的身影,有些让人恍惚。
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彰显着王室的奢华,但眼前这仿佛大型家族聚会的景象,瞬间冲淡了赵絮晚脑海中关于宫廷刻板严谨的想象,她愣了一下,随即那紧绷的心弦竟不由自主地松弛了几分。
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大家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小圈子里,并无多少人特意将目光投向他们这稍晚到来的一家。
异人显然也对这热闹的场面有些讶异,他离秦多年,记忆早已模糊,或许是自我保护吧,他并不想记得在秦的生活,这样只会让他更加痛苦。
他侧头对赵絮晚低声道:“看吧,我就说,其实……也就这样。”
赵絮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殿内,虽然依旧需要小心应对,但最初的恐惧已然被这喧闹的烟火气驱散了大半。
而她腿边的小政儿,一进殿门,那双乌亮的大眼睛就彻底不够用了,不过他看的不是人,他的小鼻子用力吸了吸,目光早已精准地锁定了殿侧那长长案几上摆放的各式点心瓜果,以及更远处那隐约可见正在由宫人有序摆放的膳馔区。
空气中弥漫的复杂香味让他空空如也的小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他赶紧捂住,生怕被阿母发现秘密,但那双眼睛里渴望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殿内的喧闹并未持续太久,内侍一声清晰悠长的唱报:“太子殿下、华阳夫人到!”如同投入滚水中的一块冰,瞬间让鼎沸的人声降温了不少。
众人纷纷收敛了谈笑与嬉闹,整理衣冠,转向殿门方向,自觉地让出一条通路,原本四散的人群迅速而有序地汇聚成相对规整的阵列。
太子柱与华阳夫人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步入大殿。太子柱面色温和,他向众人微微颔首,而华阳夫人则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夺目,仪态万方,她唇角含着得体雍容的浅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掠过异人和赵絮晚时,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她移开了视线,看得出来她仍然为阳泉君的事恼火。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问候太子与夫人,异人和赵絮晚也混在人群中,恭敬地行礼。赵絮晚的心在太子夫妇进来时又提起了几分,但见礼过程流畅而寻常,并未发生任何意外,才又悄悄落下。
太子柱简单说了几句岁末吉庆共贺新年的场面话,便与华阳夫人走向为他们预留的主位侧方席位。殿内的气氛稍微恢复了一些轻松,但比起先前已多了几分拘谨和秩序感,人们交谈的声音也压低了许多。
然而,这短暂的克制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几乎是紧接着,殿外再次传来内侍更加高亢肃穆的唱报,“大王驾到!”
这一声如同无形的敕令,瞬间攫住了整个大殿。所有的低语、轻笑、杯盏的轻微碰撞以及衣料的窸窣声在刹那间全部消失殆尽,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包括太子柱和华阳夫人在内,立刻离席起身,迅速而整齐地俯身下拜,头颅低垂,姿态恭谨至极,无人敢抬头直视。
赵絮晚跟着众人一起跪拜下去,她用眼角的余光,只能瞥见一袭玄色的袍角从前方缓缓经过,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踏在众人的心跳上。
那身影一路无声地行至大殿最前方最高处的主位,拂袖转身。
片刻的寂静后,一个虽然略显苍老却依然浑厚威严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都平身吧。”
“谢大王!”众人齐声应道,这才依序站起身来,但依旧垂手敛目,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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