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1 / 1)
屋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风雪俨然是两个世界,丹正跪坐在案几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神情专注地盯着一卷摊开的竹简,炭盆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姬婵在一旁轻声指点着,见异人一家到来,忙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年近过年了,异人终于得了假,回到家就把儿子带上了准备带他去找丹。
小政儿一进门,目光就被端坐着的丹和他面前那堆奇怪的竹简吸引住了,他挣脱异人的手,好奇地凑了过去,歪着小脑袋,打量着丹正在看的那卷竹简。
他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冰凉而略嫌粗糙的竹片,问丹:“丹,这是什么呀?上面这些一道一道的?”在他看来,这些刻在竹片上的笔画,弯弯曲曲,既不像图画,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玩具。
丹抬起头,看到是小政儿,眼睛弯了弯。他很认真地回答:“这是书,上面的是字。”
“字?”小政儿更困惑了,他又戳了一下,“字是什么?好玩吗?”在他有限的认知里,东西无非就是能吃或者能玩,赵絮晚给他的那些画册上也没有字,全部都是绘画,唯一可能看过的字大概就是特别小的时候,赵絮晚带着他看的,但那会真的太小了,他没有什么记忆。
这话逗得一旁的大人都笑了起来,丹也抿着嘴笑了,他摇摇头,带着点小先生的口气解释道:“字不能像玩具那样玩,但是字很厉害,它能记住事情,能把很远地方的人说的话记下来,还能讲故事呢。”
他指着竹简上的一个字,“你看,这个字念‘天’,就是我们现在头顶上的天空。”又指着另一个,“这个念‘地’,就是我们脚踩的土地。”
小政儿学着丹的样子,试图挺直背脊跪坐好,但没一会儿就觉得腿酸,又变成了盘腿坐,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竹简上,看得更加仔细,小眉头紧紧皱着,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重大的难题。
“天空……土地……”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丹,“那‘雪’字怎么写?就是外面正在下的那个!还有‘棉袄’呢?”他扯了扯自己身上藏青色的新衣,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些熟悉的东西变成“字”会是什么样子。
丹被问住了,他学的字还不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我还没学到‘雪’和‘棉袄’……姑姑只教了我一些简单的。”他说着,下意识地朝姬婵的方向看了一眼。
姬婵柔声接口道:“政儿想知道,等以后学了字,就都认识啦。”她语气温和,却轻轻咳嗽了两声。
赵絮晚见状,便与姬婵寒暄了几句,问候她的身体,又问了问丹的学业,随后她拉过小政儿,轻声告诉他:“这些是很珍贵的东西,要轻轻摸,不能用力戳,也不能弄坏了。”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看着丹重新拿起小木棍,一个个地指着念给姬婵听,虽然念得还有些磕绊,但认真的模样还是唬住了小政儿。
他不再乱说话,而是默默的看着丹。不过丹念了几个字之后就原形毕露了,一把推开了书,起身和小政儿跑去了里屋玩了。
这下三个大人可算能说几句话了,异人看向姬婵,“年后燕国会派使节来访,可能会向王上请求放你们走。”<
姬婵低着头,瘦削的肩膀微微内敛,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压得沉了沉。她又轻轻咳嗽了两声,才抬起脸,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婉却疲惫的笑,“我知道了,劳烦公子打探周旋,我会…好好想办法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意。
赵絮晚看着她,不过是短短一段时日未见,姬婵似乎又清减了不少,冬日厚重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空落落的,不仅不显臃肿,反更衬得她形单影薄,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也透着一股不健康的苍白。
“你要保重身子,”赵絮晚忍不住开口了,“这般光景,万事皆虚,唯有身体最要紧。你若不好,丹又该如何?总要养好了精神,才能思虑周全。”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我那里还有些上回太医开的滋补方子,明日我便让人送来。”
姬婵眼底掠过一丝感激与不易察觉的脆弱,但很快又被坚韧压下:“多谢夫人挂怀,我晓得的。”她点了点头,语气温顺,却并未多言自身病痛,只道,“只是近来天气严寒,有些气短罢了,不碍事的。”
异人道,“夫人务必珍重,此事我已暗中尽力,但成败尚在未定之天,还需时日等待。若有任何需用,切勿客气。”
姬婵再次颔首,低声道:“公子大恩,妾与丹没齿难忘。”
又稍坐片刻,闲话几句,异人一家便起身告辞。姬婵强撑着要送,被赵絮晚轻轻按回了席上:“外面风大,快别出来了,小心受了寒,让丹也别出来了。”
门开合间,卷进一股凛冽的寒气,旋即又被隔绝在外。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依旧燃着,映着姬婵独自跪坐的身影。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望着跳跃的火光,失神了片刻,手无意识地按上胸口,压抑着涌到喉间的又一阵咳意。
良久,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目光渐渐凝实,丹在旁边怯怯的看着她,姬婵努力对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丹本来有些担忧,看姬婵这样,他又没忍住抿嘴笑了。
她得想办法,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回去的。
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车轮压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随着不平的路面轻微摇晃,车窗的帘子被赵絮晚掀开一角,窗外风雪依旧,零星有裹紧衣衫的行人匆匆走过。
寒气从缝隙钻入,赵絮晚轻轻叹了口气,将帘子放下,转而看向身旁的异人。炭炉的暖意融融,却似乎驱不散她眉宇间新添的忧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看着这风雪,也不知阿弟在军中如何了。年关已近,军中……难道连年也不让过了吗?这般天气,操练怕是极苦的。”
“他自小虽不算娇生惯养,可毕竟……头一次离家这般远,又是在年节下,不知能否吃上一口热乎的,衣裳可还够暖?”
她顿住了,后面的话化作一声更沉的叹息,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深藏的牵挂与无力。
异人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轻轻覆盖在她略显冰凉的手背上,指尖安抚地摩挲了一下。
“军中自有法度,年节或许也会有些许放松,但驻守巡防确是首要,轻易不得懈怠。”他声音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他所在并非最前线,主帅也非不近人情之辈,基本的温饱定然无虞。我前些时日也曾托人打听过,回报说那边一切平稳,并无异常。想必只是勤于操演,一时不得回还。”
他稍用力握了握赵絮晚的手:“待过了年,风雪稍停,我再设法使人去细细问问,捎带些家用衣物过去。”
赵絮晚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宽慰,心中稍定,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将头微微靠向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也知担心无用,只是这心里总忍不住惦念。但愿一切安好便好。”
小政儿原本正低头专注地用小手指捏着一块蜜饯,小口小口地啃着,甜味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嘴角都沾上了些许糖霜。
耳畔是阿父阿母轻柔的对话声,他大多听不太懂,直到捕捉到“军中”、“年节”、“吃上一口热乎的”这些零星的字眼。
他忽然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小脑袋,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眉头微蹙的阿母,小脸上露出一丝努力回想的神情。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带着一点点的不确定,开口问道:“阿母,你说的那个,不能回家过年,在很冷地方的人……是舅舅吗?”
赵絮晚正沉浸在担忧中,冷不丁听到儿子这稚气而突兀的问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真切的笑意,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糖渍,又爱怜地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
“哟,”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喜和调侃,“我们政儿还知道舅舅啊?小脑袋瓜里记得谁呢?看不出记性挺好的。”
赵絮晚以为阿弟走的时候小政儿还小,根本记不住是谁。
小政儿被捏了脸,也不躲闪,只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小模样带着点小大人的郑重其事,“我当然记得了,姨母说过的,舅舅是很厉害的人,去很远的地方打……打坏人了!”
异人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好记性逗乐了,他看着儿子那副煞有介事的认真模样,接口道:“对,说的就是舅舅,政儿记性真好,舅舅正在做很重要的事,所以暂时不能回来看政儿。”
小政儿点点头,继续咬着蜜饯,赵絮晚和异人也不再说话,只是享受着难得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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