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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2 / 3)

可看着他强打精神,含笑应对儿子的侧脸,那些关切的话就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知道他不想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她也只能忍着等小政儿走了再提。

“……然后那个嬴钰的脸啊,就像苦瓜一样,皱成一团!”小政儿讲得兴起,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异人又笑了起来,这次他提前用手捂住了嘴,将咳嗽硬生生压成了几声沉闷的喘息,只余下肩膀微微的耸动。

赵絮晚看着他强忍的模样,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她沉默地端起自己的碗,食不知味地吃着。

小政儿终于吃饱了,也讲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异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今日的政大将军战功赫赫,吃饱了该歇息了。去洗漱吧。”

赵絮晚看着乳娘把儿子抱走后才转头盯着异人,“你怎么又严重了?”

异人抬眼,对上她忧虑的眸子,嘴角习惯性地想弯起一个安抚的弧度,却又被喉间一阵痒意打断,侧过头闷咳了两声才道:“咳咳,无妨,今日出去了一趟,寻了些东西,想试试看能不能把纸浆变得更白些。”他语气轻松,仿佛这咳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无妨?”赵絮晚眉头紧蹙,直接打断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的意图,“一顿饭的功夫,我听你咳了不下七八次,一次比一次费力,比昨天晚上还严重,我昨天都是忍着不说的,这还叫无妨?你当我是聋子,还是当政儿看不出来你在强忍?”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手背下意识地想探向他的额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按在他的手臂上,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清瘦的骨架,“身子要紧。明日还是请个医师来看看吧?或者,那药还是重新喝上?”

她的语气平淡,带着不容忽视的坚持。

异人覆上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掌心带着病中的潮热。“阿晚”他唤她名字,声音低沉而疲惫,却也异常平静,“不必麻烦了。”

“怎么能是麻烦?”赵絮晚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不解和心疼,“你咳成这样,我看着都难受!”

“当初刚回秦时,便已请宫里的老医官瞧过了。”异人看着她,眼神温润却透着一种深沉的无奈,“那医官的话,我记得清楚。他说此乃沉疴,是早年流离颠沛,风餐露宿,伤了肺腑根基所落下的病根。非朝夕之功可愈,是顽疾。”

“顽疾”二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赵絮晚心上,让她呼吸一窒。

“既知是顽疾,更该好好调养!”赵絮晚反驳,“那药就算不能立时根治,总能缓解些痛苦,让你夜里能安睡片刻也是好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现在的样子,至少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话,处理这些事务。”异人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药汤喝了也未必立竿见影,更重要的是,王上那边……”

“王上那边,一直看着呢。”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每一步都不能错,每一刻都不能懈怠。造纸之事,是他亲口允诺让我去的,更是我立足的根本。若因些许咳嗽便显得病弱不堪,动辄延医问药,落在有心人眼里,会如何想?会否觉得我力不从心,不堪重任?会否以此为由,将这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也收回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絮晚,眼中那份疲惫被一种近乎执着的清醒取代,“这咳,一时半刻死不了人,不过是难捱些罢了。忍一忍,也就过去了。但若因此误了正事,在王上面前失了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所以你就这样硬撑着?”赵絮晚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眼眶,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几乎掐进他的皮肉,“用你的身子去撑?异人,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异人轻轻抽回手,覆盖在她手背上,带着安抚的力度,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知道你担心。但眼下,这就是最好的法子。那药喝了人也昏沉,反倒误事,我保证,若真有扛不住的那一日,我绝不讳疾忌医。但现在,真的不行。”

他微微吸了口气,又引来一阵压抑的低咳,他迅速用手背抵住唇,强行压了下去,再抬眼时,眼中带着恳求,“阿晚,信我。”

赵絮晚看着他眼中那份清醒的痛苦和深埋的忧虑,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在秦国,一个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公子,任何一点“病弱”的表象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他的隐忍,是生存的本能。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缓缓抽回手,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我信你,”她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许硬熬,既然那个药会让你昏沉,那我们试试别的,要是有药不会让你不舒服的,我们再试试。”

异人紧绷的脸终于缓和了些,他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真正带着疲惫却放松的笑意,“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政儿比前些天高兴多了,恢复到了丹没有走的时候。”

赵絮晚勉强笑了笑,算是回应,“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歇息吧。”她轻声说。

异人笑着点头,伸手拉着她,安慰似得揽住她的肩膀揉了揉,“好了好了,现在不是没什么事,只是咳嗽罢了。”

赵絮晚只是默默叹气,心里想着,你知道个什么,要是真的知道,也不至于让她烦半天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严重性。<

不过抱怨归抱怨,该喝药的还是不能放弃,大不了她好好找找商城里有没有什么副作用小的药给他试试,反正在儿子没长大之前绝对不能死!

……

夏日的酷热在几场连绵的秋雨后悄然褪去,田地里,曾经青翠的秧苗早已褪去稚嫩,换上了沉甸甸的外衣,收获的季节,终于到了。

最喜形于色的莫过于嬴钰,他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由他亲自参与耕耘,如今终于硕果累累的土地,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那感觉,比卸下千斤重担还要畅快。他终于终于可以从这“苦役”中解脱了,再也不用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再也不用忍受小政儿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监工”目光,再也不用被赵絮晚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

解放!这就是纯粹的解放!他咧开嘴,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连日来的腰酸背痛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赵絮晚站在稍高的坡上,目光缓缓扫过这片承载了她心血的田地,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高涨,看着嬴钰那张臭脸也不觉得别扭了。

田都尉带着几个属吏匆匆赶来,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难掩激动和迫切,他远远就朝着赵絮晚这边拱手,声音洪亮,“赵夫人,恭喜丰收啊!”

“田都尉。”赵絮晚含笑回礼。

田都尉走到近前,目光灼灼地盯着地面,搓着手,语气带着抑制不住的好奇和一丝羡慕。

“总算等到这一天了,这就是那传说中的土豆和红薯?武安君麾下的将士们可是有口福,早早便尝过其味,传得神乎其神,说此物饱腹耐饥,滋味甘甜,产量更是惊人,可惜我们这些文臣,与夫人也攀不上那份交情,只能眼巴巴等着今日分得些许,尝尝这新奇之物究竟是何等滋味。”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着,眼神里的渴望却是实打实的。

赵絮晚看着田都尉那副望眼欲穿的样子,没忍住笑了,“都尉言重了,您要是想吃,我们还能拦着不成,您早说了,那家里的都能给你送过去。”

赵絮晚开了玩笑之后,又认真道谢,“此物能在此地试种成功,也多赖田都尉的指教,待收获完毕,清点清楚,自当奉上,请都尉及诸位同僚品鉴指教。”

“不敢不敢,指教万万不敢当!能尝个新鲜,已是莫大荣幸!”田都尉连连摆手,面色又是尴尬又是好奇。

他想起之前对这位的轻视,如今人家不仅种成了这稀罕物,还如此谦和大度,心中不免又添了几分佩服和赧然。

“不过今天先别挖了。”赵絮晚话锋一转说道。

田都尉正沉浸在丰收和新作物的兴奋中,闻言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啊?夫人这是何意?这眼看都熟透了,正是开挖的好时候啊!”

他身后的属吏们也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嬴钰更是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解放笑容瞬间垮掉,不是吧?难道还要他再等?他都快等疯了!

赵絮晚迎着田都尉疑惑甚至有些焦急的目光,从容解释道:“都尉莫急,此乃天赐良种,功在社稷,此番试种成功,意义非凡,若非王上圣明允准,又得都尉及诸位协力,断无今日之景,若由王上亲启,更显其重,亦不负王上期许。我想应该先遣人入宫请示,若王上政务之余有暇,愿亲临田间,一观这新粮之貌,亲手启获此物,那才是此间幸事,亦能令这丰收之喜直达天听。”

田都尉脸上的焦急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和深深的震动。他猛地倒抽一口凉气。

是啊!他光顾着眼前的粮食和尝鲜了,竟忘了这层深意。这土豆红薯,岂是寻常谷物?如此重要的时刻,如此丰硕的成果,怎能不首先禀报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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