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2)
周随鸣本在喝水,闻言,做了暂停。
郑怀悠继续道:“忍得太多,太久,人会钝掉,会意识不到哪里出了问题,也会让别人失去对你的判断。”
这番话成功让周随鸣皱眉,但他很快松开,尽量保持微笑,左右看看,“我什么时候进心理咨询室了?”
“经验而已。”
哦是吗,周随鸣不再配合,收起笑脸,“我之前讲过,这是我的坏习惯。”
“改不掉吗。”
“那你能忍住不抽烟么。”
针尖对麦芒,两人同时静下来,只有隔壁打击笼的玩家还在奋力挥棒,阵阵风声,可惜球球落空。
其实换个话题即可避免冲突,此前数次,他们对话一旦飘出硝烟,要么默契回避,要么一方铺个台阶借给另一方。
两人皆是制造台阶的高手,要是不停铺下去,足够形成一座彭罗斯阶梯,陷在彼此漂浮的客套中,永无出口。
不过现在没人铺了,相反,双方各自竖起沉甸甸一道屏障,看谁先让步。
无,最后靠别人推倒柏林墙。nest的店员过来提醒,说今天打击笼要维修,提前两小时关闭,让他们抓紧时间。
其他球道的客人纷纷结束,最后只剩他俩。
“对不起。”
东边的先说话,周随鸣深呼吸,对着郑怀悠晃了下手机。
“刚才工作上出了点纰漏,我语气不太好。”
西边的接道:“我也不该那么说。”
他坐到周随鸣身边,“抱歉。”
两边递出橄榄枝,互相踩上对方的新台阶。彭罗斯阶梯恢复构造。
周随鸣迅速调节心情,简单和郑怀悠解释了原委,说完甲方那堆蛮不讲理的修改意见,他像是想到什么,扬起语调,哎一声。
“如果这个客户也炒期货就好了。”
嗯?郑怀悠偏过头,不解。
少见他这副困惑的模样,周随鸣心情稍稍转晴,“那我就能说服他们,别把调色搞得绿不拉几的,不吉利嘛。”
什么啊,郑怀悠思考半秒钟,跟着笑了,露出左边脸的酒窝,说你也太乐观了。
“没办法,制片就得学会苦中作乐。”
周随鸣不由叹气,“各类工种,每个人性格都不同,放到一块工作容易起摩擦。我做协调的,必须兜得住所有人发的脾气,兜不住的话,大家就一起等着完蛋吧。”
压力好大,郑怀悠表示,也很不公平。
周随鸣说当然不公平,不过能够摆平所有人,多少有点成就感,要再收获一句谢谢或辛苦,则说明付出不算白费。
“虽然这样很累,”周随鸣仰头靠到网边,想了想,放低语气,“但我不喜欢看到大家不开心,所以愿意包容,也不觉得那是坏事,有时候总要有人牺牲一些,我只希望——”
他停下,斟酌用词,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太过功利。善良本该无私,任何多余的要求都会让这份无私变味。他也讨厌任何讨来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郑怀悠忽然道。
“?”
“我在表扬你。”
周随鸣心跳加快,“干嘛,教练夸学生那种?”
“不单是打球,任何事情只要做得好,就该得到表扬。”
郑怀悠讲得认真,仿佛一句真理,换来周随鸣片刻沉默,随即又用上开玩笑般的语气,说郑老师,你当我幼儿园小朋友呢。
“无论小孩还是大人,想要被肯定,这种欲望没什么不对,也不用不好意思。”
周随鸣不响了。他低头,抠着手套上的绑绳,好一阵才说:“你有时还挺直接的。”
“不好吗。”
又来,周随鸣失笑,“通过反问寻求认同,也是一种想被表扬的体现吧。”
这下是郑怀悠静音。
“确实,”他不再否认,“看来我们都很看重他人的肯定。”
哈哈,周随鸣笑起来,“依靠别人的正反馈生活,我们都活得好糟糕啊。”
郑怀悠嗯两声,不纠正。周随鸣顿时感觉头不疼了,被客户搅乱的好心情再度上线。真奇怪,他想,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些。
三十几岁的社会人,可以与人抱怨,却不能泄露弱点。大家藏着掖着,以免被人家抓住小尾巴,轻轻一拽,自己那点或丑恶或空洞的本质就会曝光。
然而对上郑怀悠,露出尾巴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相信对方即便看到了也不会轻易乱拽,反而会趁着自己不注意,替他塞回去。
这是否是某种安全的象征?周随鸣起身,站上球道,在郑怀悠的注视下打完最后一轮。
*
客户反馈最终在周随鸣的一通操作下熄火了。
他也没用什么特别的办法,先是假意吹捧客户的审美,接着表示,若想达到这么高的程度,重新渲染加制作至少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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