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壁画(二)(1 / 2)
“第一幅壁画结束了。”林潸握上郁涔的手,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我们看看能不能出去。”
那道丝线又出现了,同时伴随着挥散不去的漆料味儿,跟方才的血腥气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快要反胃。
郁涔点了点头,回握住林潸,跟她一同向前走着。只是这回,丝线似乎格外长些。行至丝线尽头,眼前顿时由极暗转为极亮,刺得人眼生疼,郁涔没忍住眯了眯眼,用手挡了会儿,才抑制住要流泪的酸痛。
皮肤与空气贴着,在一瞬间升温,发红。
她睁开眼,见到了第二幅壁画。
烈阳烘烤大地,连空气都隐隐扭曲。这一年,人间大旱。
郁涔和林潸站在街上,温度透过鞋底传到两人脚上,带着烫。
“我记得,我在第二幅壁画上看见过庹成夏的脸。”郁涔和林潸往稍阴凉些的地方靠了几步,开口道:“按理来说她应当在附近。”
她们四处寻摸着,正思考要不要捻点灵力试试,就听见了一道稚嫩的童声。正巧,就是她们身旁这屋子传来的。
郁涔顺着窗口往里看,却是看见了她们一直在寻找的,年幼的庹成夏,她正被她的母亲抱在怀里轻轻哄,那时的庹成夏还很小,整个人干干瘦瘦的,面色蜡黄,几乎是皮贴着骨。
“阿娘,我们真的能熬过去吗?”她睁着眼睛,眼里干涩得要命,没有属于孩童的童真。她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小声问道。
而妇人只是点了点头,干巴巴抱着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会的、会的。”
见这场面,郁涔跟林潸对视一眼,然后在对方赞同的目光里,双手攀上窗沿,腰身猛一用力,迅速跃入屋中。郁涔拍了拍手,等到林潸也翻进来后,开始打量起这屋子。
她眼一扫,便瞧见更幼小的税共秋蜷缩在床上,只有庹成夏半大,连在睡梦中也不安稳,脸上眉头紧皱。
“我记得这一年,大旱后闹了蝗灾。”郁涔盯着庹成夏那张尚且年幼的脸,出声道,她语调有些沉,同她的心情一样。
林潸也盯着庹成夏看,听到郁涔这话,轻声回应着:“岁大饥,人相食。”
短短六个字,是史书对这一年的概括。
常年风调雨顺的土地忽地连月干旱,让许多人乱了阵脚,起初,皇帝开了皇仓,存粮尚且富裕,暂时稳下人心,大家都痴痴地相信着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后来,皇仓里的粮食也不够了,皇家的接济变少,无良商贩趁机叫嚷,陈米、烂米被都炒上了天,只一捧,就要数锭金银。
普通百姓连蹭一口米汤都是奢望。
在这种情形下,吃人似乎变得格外顺理成章。
最开始,人性尚存,易子而食,哭嚎连天;到最后,无论亲疏,见人就啃,只余下贪欲。
那些吞了人肉的,逐渐变得疯癫,一双瞳里似能瞧见独属野兽的幽绿,凝视猎物般,只看一眼就毛骨悚然。而那些没吃人肉的,毫无动作的气力,就只能任人宰割。
一时间,残肢断臂满街尽是,森森白骨可作锅碗,最后还是修仙宗门不遗余力相助,才慢慢回了正轨。
接下来的场景,便如史书所编撰的那样徐徐展开。她们这才方知,史书寥寥几笔墨,却是蘸尽了血泪哭嚎。
她们亲眼看着庹成夏眼中的希冀一点点被磨灭,她盯着窗外过境的蝗虫,黑压压的,啃噬她的心。庹成夏甚至想过要拿着杆子挥退那些虫子,却被母亲拦下。
因为,无用。
她们又眼睁睁看着在人相食最激烈的档口,庹成夏和税共秋被父母推出,将最后一线生机留给她们。
看着她们被路过的聂清玟和方陵游救下,将税共秋送到丹宗后庹成夏自己却不肯安稳待着,定要跟着两人一同救治百姓。
嗅着血腥与腐臭味渐浓,嗅着湿润的雨水重新落下。
郁涔看着这一切,与林潸沉默良久,她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些密密麻麻的长线,像是一条条傀儡丝,丝线下,一切皆如掌中玩物。
郁涔开口,带着些许干涩,嗓音却无波无澜,语调平直:“祂在收集些什么呢,不惜舍下如此多百姓的命。”
到底在收集什么,是死了这么多天纵奇才还不够的,还要将手伸向凡间百姓,伸向山川地脉的。
她们在这幅壁画中待了许久,受着壁画中环境能的影响,她们此刻的嘴唇也有些干裂。林潸抿了抿唇,知道郁涔想要的不是一个确切的答案,便只能握上她发抖的手。
“你说,天道当真凌驾于万物之上,为所欲为吗?”
听到这话,林潸摇了摇头,“万物总有因果,祂如此施为,日后定会得到应有的报应。”
可无论祂的目的是什么,都不该做出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眼前再次黑了下来,林潸捏了捏郁涔的手,道了句:“我们走吧。”
第二幅壁画,结束了。
又是一段漫长的黑路,两人变得更加沉闷。愤怒、恶心、不解,几种情绪绞揉在一起,狠狠撞击着郁涔的大脑,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去思考天道的意图。
祂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目前所观察到的,天道所有动作都与【郁涔】和姜漆有关,可大旱那年,【郁涔】也不过一稚子,更遑论各宗之战时,【郁涔】甚至堪堪学会爬行,尚不能看过人世。
姜漆说过,她是天道创造出的,褫夺【郁涔】气运的傀儡,可姜漆这一年似乎并未诞生。天道所做又是为何?
总不能说,天道看一个刚诞下的婴孩不过眼,当即觉得她大器难成,便要不惜一切创造出另一个来,以夺其气运?这也太草率了。
郁涔暗自思量着,走了不知多久,在光亮尚未降临前,一道尖锐的啼哭率先划破黑暗,那是独属于婴孩的,声嘶力竭的哭嚎。
这一次的场景没什么特别,既不是郁涔与林潸所熟悉的宗门,也不是满目疮痍的人间。
这是一片空旷的草原,风一刮,满目嫩绿就随波轻摇。一只尚小的婴孩躺在这片草地上,不仔细看甚至无法发觉。她的面目此刻还有些模糊,似还没长全,脸上覆着白白、薄薄的一层,似蚕丝。
往上看,湛蓝的苍穹上,一道洁白的长线从天际淌下,流经草地,最终落在那婴孩身上。
她的啼哭逐渐尖亮。
那绵长的线也快见了底。
随着婴孩逐渐成型,郁涔竟是觉得,这气息有些许熟悉,她看着眼前的女婴,一道念头瞬间划过大脑。
不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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