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吉原(三)(2 / 4)
是楼主那刻意拔高、带着讨好却难掩惊慌的嗓音:“......童磨大人,您、您怎么突然来了?不是说好了改日......”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含笑的、甚至可以说得上轻快悦耳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纸门,清晰地传入室内:“诶?突然很想念秋呢。而且听说他身体不适,我更应该来探望才对呀,妈妈桑真是的,怎么不通知我呢?”
是童磨。
门外,妓夫太郎挡在紧闭的纸门前。他今天也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杂役服,腰间却醒目地别着他那柄刃口带着暗红污迹的旧镰刀。他面无表情,眼睛死死盯着正与楼主周旋的男人,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野兽。
童磨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称得上兴致勃勃。他穿着昂贵精美的浅色和服,外罩绣有莲纹的羽织,白橡色的短发柔顺,衬得他那张俊美带笑的脸庞更有种非尘世的美感。然而,当妓夫太郎对上他那双七彩流转的眼眸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那里面空空荡荡,映着廊下的灯光和楼主惶恐的脸,却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只有一片虚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笑意。
“童磨大人,今晚真的不行......朔姬她、她已有贵客预定,契约都签了,这不合规矩啊......”楼主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规矩?”童磨用合起的金色铁扇轻轻抵着自己下巴,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词,七彩的瞳孔却转向了挡路的妓夫太郎,笑意更深了些,“呐,妈妈桑,这位是新来的守卫?看起来挺凶的呢。”
妓夫太郎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将身体更彻底地挡在门前,握着镰刀柄的手背青筋凸起。
童磨觉得有趣,他微微歪头,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纸门,直接落在了室内那个静坐的身影上。他提高了声音,那轻快的语调在紧张的气氛里显得异常突兀,甚至带着点撒娇般的亲昵:“呐呐,秋,让我进去吧?我啊,可不想在你面前,表现得太过分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妓夫太郎动了!
没有警告,没有废话,反手抽出腰后的镰刀,带着破风声,朝着童磨的脖颈凶狠地挥去。
然而“啪”地一声轻响。妓夫太郎的手腕被牢牢攥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还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另一只手已经扼上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轻易地提离了地面。
“呃......!”窒息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妓夫太郎。丑陋的脸因为缺氧而迅速涨红、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徒劳地挣扎着,双腿在空中踢蹬,另一只试图去掰开对方手指的手,却如同蚍蜉撼树,纹丝不动。
眼前开始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他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到童磨那张近在咫尺的、依旧挂着完美笑容的脸,和那双七彩的、空洞得令人绝望的眼眸。
这个家伙,简直不像人类。
“我......不会让你......伤害......朔姬大人......”他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瞪着童磨。
童磨似乎对他的顽强有点意外,七彩的眼眸里兴趣更浓了。
他没有立刻下杀手。
他在等待。
毕竟,不能再吓到秋了嘛。他刚刚才承诺过的。
“秋。”童磨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些,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亲昵与威胁的甜腻,“快开门吧。”
他稍稍加重了掐着妓夫太郎脖子的力道,让对方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的呜咽,脸色由红转紫。
“否则......”童磨七彩的眼眸弯起,笑容灿烂,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这个家伙......就要死掉了哦。”
楼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一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徒劳地发出细弱的、近乎哭泣的哀求声:“童、童磨大人...求求您......”
童磨似乎被她聒噪的哀求声打扰了,他微微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垂下眼,冰冷地瞥了楼主一眼。
只一眼。
楼主如同被瞬间冻僵,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七彩的眼眸里......刚才对着秋说话时,至少还有一层伪装的温柔或期待。但此刻看向她时,里面只剩下一种纯粹的、非人的空洞与漠然。
简直像......怪物一样。
到这时,楼主混乱惊恐的脑海中,才猛地闪过一个最近在城中流传甚广、却一直被她们这些沉溺于吉原声色的人下意识忽略的传闻。
城里那座香火鼎盛的万世极乐教,他们的教主,据说拥有一双能窥见神佛、悲悯众生的七彩眼眸,宣称能带领虔诚的教徒前往无悲无痛的极乐世界......
冷汗从楼主的额角滚落。原来童磨,就是那位、极乐教教主吗?
就在妓夫太郎的视野被黑暗吞噬、意识即将断线的刹那——
“唰啦!”
那扇紧闭的、绘着精美浮世绘的纸门,从内部,被轻轻拉开了。
站在门缝后,白色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显然刚才在室内也听到了外间所有的动静。那张精致如同人偶的脸上,蓝色的眼眸如同点燃的冰焰,倔强地抬起,死死地、毫不退缩地盯着门外那个男人。
然而,童磨的目光只是在她脸上一掠而过,他甚至没有再看第二眼。
就在纸门拉开的瞬间,童磨掐着妓夫太郎脖子的手,随意地一松。
“砰!”妓夫太郎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死死捂住青紫的脖颈,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吸入空气,但那双阴郁的眼睛,在恢复一丝神采的瞬间,便再次染上凶狠的杀意,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哪怕手脚发软,也试图再次扑向童磨。
“哥哥!”小梅却先一步冲了出来,扑到了妓夫太郎身边。她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哥哥和那个可怕的男人之间,双手紧紧抓住妓夫太郎还在试图攻击的手臂,用力地摇了摇头,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焦急和阻止的意味。
也就在这时,室内传来了那个熟悉而温和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在邀请一位迟到的茶客:“请进来吧,童磨大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门口的僵持与咳喘。
“朔、朔姬!可是......”瘫软在地的楼主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最后的侥幸和绝望,那位签了契约、付了定金的富商老爷还没到啊!
“没关系哦,妈妈桑~”童磨的声音瞬间变得欢快无比,与方才掐人脖颈时的冰冷判若两人。他甚至好心情地朝着楼主眨了眨眼,七彩瞳孔里流光溢彩,满是纯粹的愉悦,“尾款,我已经放在老地方了呢。至于契约嘛......”他轻笑一声,“那种东西,撕掉就好啦。今天晚上,秋是属于我的哦。”
楼主猛地睁大了双眼,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这个阴晴不定的男人,如果知道了朔姬不是女性...恐怕会大发雷霆直接杀掉他吧。到那时,他们时任屋就彻底完蛋了。
童磨不再看她,微笑着,向前一步,顺手就要带上房门。
“不要打扰我们哦。”温和的叮嘱从即将合拢的门缝里飘出。
就在门扉只剩最后一道缝隙的刹那,楼主恍惚间对上了那只从缝隙中露出的眼睛。
依旧是七彩的,却不再是面对秋时那种带着温度的愉悦。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绝对的、俯瞰蝼蚁般的冷漠,和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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