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吉原(三)(1 / 4)
这间和室温暖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妓夫太郎几乎把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光洁的榻榻米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鼻尖萦绕着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清雅又昂贵的熏香。这香味和他身上那股即使拼命用冷水搓洗也去不掉的、混合着血腥和底层污秽的气息格格不入。
就连身下这纹路细密的垫子,也柔软得让他觉得自己粗糙肮脏的皮肤像砂纸一样,随时会把它磨坏。
脸上那片丑陋的黑斑和疤痕又开始发痒,钻心的痒,像有虫子在皮下游走。他本能地想用指甲狠狠抓挠,直到皮开肉绽,流出些脓血才能平息那股烦躁,毕竟,他平时就是那么做的。
但不行,不能在这里。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传来熟悉的、自己那口崎岖不平的牙齿相互摩擦的触感。他甚至下意识地闭紧嘴巴,生怕呼吸重了,都会让那股属于阴沟的浊气污染了这间屋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可笑。特意用干净的井水里把自己刷得皮肤发红、几乎冻僵,换上唯一一件没有破洞、勉强算干净的旧衣服,可骨子里透出的卑贱和狰狞,是洗不掉的。他像个误闯入神龛的怪物,连影子都显得污浊不堪。
“妓夫太郎。”声音从上方传来,沙哑,却异常柔和,像羽毛轻轻拂过耳膜。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嵌进地板里。
“抬起头,看着我说话。”
妓夫太郎的脊背僵住了。血液似乎在这一刹那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要他......抬头?要他用这张连鬼看了都要皱眉的脸,去直视那位漂亮如月亮般的朔姬大人?
喉咙里堵着一团灼热的硬块,嘶哑的声音挤出来,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朔姬大人。小梅...是我妹妹不懂事,冒犯了您。她、她只是个没脑子的蠢丫头......请您、别跟她计较。”他把所有的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仿佛这样就能替小梅那“得寸进尺”的请求赎罪。
“不是哦。”
他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小梅是个聪明又可爱的孩子。我很喜欢她。”
妓夫太郎愣住了,伏在地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膝盖处的粗布。
“所以,妓夫太郎,”那柔和的声音继续问道,不带丝毫施舍或怜悯,十分平静,“你想来我这边做事吗?不过,或许会比你现在......更辛苦一些。”
更辛苦?妓夫太郎几乎想笑。对他来说,还有什么“辛苦”能比活着本身更甚?讨债时被打断肋骨?被吐口水骂怪物?在雪夜里饿得啃掉墙角的冰棱?这些他早就习惯了。
“抬起头来,妓夫太郎。”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命令。
妓夫太郎的瞳孔骤然收缩。不行,不能抬头。看到他的脸,朔姬大人一定会后悔的!
那浅金色眸子里会瞬间染上和其他人一样的厌恶和恐惧,然后这短暂得像梦一样的机会就会粉碎......小梅也会被连累......
他感觉到自己的下颌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终于,他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骨髓里想要逃跑的本能,极其缓慢地抬起了那颗沉重的头颅。
冬日上午淡白的阳光,恰好穿过精致的窗格,斜斜地洒落一片。光线中微尘浮动,清晰地照亮了他抬起的脸,瘦得颧骨凸出,皮肤因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粗暴对待显得粗糙暗沉,深色胎记覆盖了大半脸颊,其间夹杂着新旧交错的抓痕和伤疤。
他屏住呼吸,那双与小梅如出一辙的蓝色眼睛,怯生生地、视死如归般地,望向光源的中心——
朔姬正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惊呼,没有掩面,没有瞬间移开的视线。
那双传说中的浅金色眼眸,依旧清澈平静,倒映着他丑陋不堪的形貌,却没有激起半分厌恶的涟漪。甚至......那微微弯起的唇角,那柔和的神情,都和记忆中某个模糊的片段重叠了。
原来,几个月前巷子里的那一眼,不是错觉。
朔姬大人那时......真的在对他笑。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涩滚烫的情绪猛地冲垮了心防,让他喉咙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仰望着。
良久,他听到自己嘶哑破碎的声音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您......朔姬大人。”
他重新低下头,不再敢看那双眼睛,语速快而坚定,像是急于交付某种誓约:
“任何事......无论讨债、杀人、放火......只要是您的命令,我都会做到。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冒犯您。我不怕死,也不怕痛,就算为此丢掉性命也无所谓。”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但是小梅......她不一样。求您,好好教导她。她会很听话,她会努力,为您赚很多钱的。”
说完,他再次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或是驱赶。
一声轻笑传来,伴随着发间珠玉碰撞的细碎清响。
“过些日子,就是我的‘水扬’了。”朔姬的声音依然平和,却似乎飘向了窗外,“楼主已经为我选好了客人。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几乎是话音刚落,妓夫太郎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再次抬起头,这次,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不再只有卑微和恐惧,而是燃起了一种近乎凶兽护食般的、执拗的光芒。
“朔姬大人,”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我会拼上这条命。绝不会让任何人......有任何机会冒犯您。”
秋弯起眼眸,笑着说:“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天色一层层暗沉下来,属于夜晚的华灯早已迫不及待地亮起,千万盏灯笼在檐下、廊间、河畔次第点燃,晕开一团团暖黄暧昧的光晕,将整条花街笼罩在一种慵懒又躁动的氤氲里。脂粉香、酒气、隐约的丝竹与笑语,在微凉的空气中浮沉。
时任屋深处,专为“水扬”准备的和室内,灯火通明,馨香缭绕。
秋正静静地跪坐在房间中央,穿着为今夜特制的礼服,朱红打底,用金银丝线交织绣出大朵大朵怒放的牡丹与翩跹的鹤,层层叠叠的衣料包裹着他纤瘦的身体,宽大的袖摆如流云般铺展在身侧。沉重的、缀满珠玉的腰带在后背系成华丽的结,乌黑的长发被梳成最为正式复杂的,发间插满了簪花、金具和步摇,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或璀璨的光泽。
即便妆容浓重,也未能完全掩盖他五官本身那种超越性别的精致轮廓。眉眼被细细勾勒过,浅金色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下,平静无波,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是无可挑剔的端庄,仿佛一尊被精心供奉起来的人偶,美丽、华贵。
小梅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穿着一身崭新的水色小袖,白色的长发也被仔细梳理过。她时不时好奇的瞟向紧闭的纸门,又飞快地看回秋挺直的背影。
“朔姬大人......”她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时辰已经过了。为什么妈妈和客人......”
秋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慌乱,只是静静等待着。
仿佛早已预料到,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果然,没过多久,原本寂静的回廊里,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嘈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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